看《太平年》知道了一個曆史人物:馮道。
小時候學習“不倒翁”一詞,知道曆史上有個著名不倒翁馮道。說他是無恥之徒,當了六個皇帝的宰相!
這是個壞人。我有了這樣一個印象,僅此而已。但是很多背景很多故事其實根本不知道,也沒有興趣。
直到這次看電視劇,認真讀相關曆史。
馮道走上仕途是在劉守光麾下,那是一個大暴君。馮道當大官是從後唐始,伺候後唐四個王李存勖、李嗣源、李從厚、李從珂四位帝王。接著就是後晉石敬瑭。
電視劇《太平年》開篇是52歲馮道當後晉宰相之時。
石敬瑭病死前,把馮道安排為托孤大臣,馮道在石敬瑭跟前還把四歲太子抱在懷裏,鄭重承諾。可等石敬瑭死後,轉身就說“國家多難,宜立長君”,擁立石敬瑭的侄子石重貴為帝。
出爾反爾,確實不是好人行事風格。
再往下看,卻沒法簡單論斷說馮道是壞人。那麽他是好人嗎?至少《太平年》裏馮道形象挺正麵。
於是去看書。
馮道的介紹多在薛居正的《舊五代史》和歐陽修的《新五代史》中。
歐陽修罵他是“無廉恥之人”。跟著這位名人,曆代都開罵,清代學者趙翼也說馮道:“可謂不知人間有羞恥事者矣。”
咱新中國大史學家範文瀾罵他是“奴才的奴才”,奴才是指石敬瑭,馮道是石敬瑭的奴才(我們這一代讀史多受範文瀾影響)。
但是近些年有人為他翻案。
1995年葛劍雄就為馮道“翻案”。
葛劍雄說,“如果五代十國大臣、士人都要為本朝守節盡忠,都要效仿方孝孺,那麽從公元九〇七年朱溫代唐至九六〇年趙匡胤黃袍加體,五十餘年間換了六個朝代,皇帝有十個姓,就會出現六次集體大自殺;如果要忠於一姓,就得自殺十次。”
這個氣節要得?
平複你的熱血激情細想,不現實甚至荒唐。
與那個以氣節著稱青史留名的方孝孺作比較。方老先生堅決不肯為殺了侄兒自己上位的朱棣寫即位詔書,氣得燕王威脅要誅九族,方孝孺大義凜然:誅十族也不怕!
大丈夫啊!中國文人榜樣啊!
可是因你獲罪受牽連的有一千三百多人啊,那裏麵還有你的骨肉至親啊!你的氣節名聲要流多少人的鮮血要取多少人的性命才能換來?
俺還有個草民的比喻——
父母亡故,撕心裂肺地痛,可是你不會去陪死;為什麽皇上死了,他的朝代沒了,我就得玉碎?
有些事細究不得。
說回馮道。葛劍雄評價,馮道走的是“第三條道路”。
什麽是第三條道路?
“那就是以人類的最高利益和當地人民的根本利益為前提,不顧個人的毀譽,打破狹隘的國家、民族、宗教觀念,以政治家的智慧和技巧來調和矛盾、彌合創傷,尋求實現和平和恢複的途徑。這樣做的人或許隻是為了實現自己的價值,但他對人類的貢獻無疑會得到整個文明社會的承認。”
這可是在1995年發表的文章,時隔三十年,聽來覺得大有意思太有意思。文城有很多遠見卓識之士,可以發散思維大開腦洞議論議論?
葛劍雄感慨:“有人喝著參湯作發揚艱苦樸素光榮傳統的報告,帶著浩蕩的豪華車隊去訪貧問苦,兒子拿了綠卡後再提議限製出國,挪用公款後卻要公教人員體諒國家的困難;或者跑到海外去指責中國的知識分子沒有獨立人格,入了外籍後來教導我們應如何愛國;大概都深得歐陽文忠公的真傳,繼承了假道學的傳統。”
說得好寫得也透徹。那位因為楊沫寫了“餘永澤”而臭名遠揚的張中行也專門撰文頂葛劍雄。隻是葛劍雄可能沒有預料到,這些情景這樣的人比三十年前多得太多。而他自己,也開始跟三十年前的自己有了不相同的樣貌。
再說馮道,他曆經桀燕劉守光(1);後唐李存勖(2)、李嗣源(3)、李從厚(4)、李從珂(5);後晉石敬瑭(6)、石重貴(7);大遼皇帝耶律德光(8);後漢劉知遠(9)、劉承佑(10);後周郭威(11)、柴榮(12)……六個朝代12位皇帝,終於病逝,終年73歲。
馮道病逝後,周世宗柴榮廢朝三日,追封馮道為瀛王,賜諡文懿。
馮道死後6年,柴榮也病逝,後周大將趙匡胤發動兵變建立了大宋。
《太平年》前半部分馮道戲不少, 選擇董勇飾演真英明。
應該說,董勇越老演得越好了,原來看慣了他的警察軍人武士形象,可《繁花》裏搖身一變江浙商人機敏油滑,《前途無量》的銀行家殺伐決斷,最後小車裏那段京劇唱得我眼睛都濕了。這次飾演馮道,那抑揚頓挫的台詞,那徐緩有度的行走坐臥,那種小心敬慎不露聲色的馮道特點,沒有多年京劇武生的功夫,還真是難以達到。
最後抄錄來自葛劍雄文中馮道的“先進事跡”——
馮道“為人能自刻苦為儉約”,“不恥惡衣食”,在隨軍當書記時,住在草棚中,連床和臥具都不用,睡在草上;發到的俸祿與隨從、仆人一起花,與他們吃一樣的夥食,毫不在意;將士搶來美女送給他,實在推卻不了,就另外找間屋子養著,找到她家長後再送回去。在喪父後辭去翰林學士回到景城故鄉時,正逢大饑荒,他傾家財救濟鄉民,自己卻住在茅屋裏,還親自耕田背柴;有人田地荒廢又沒有能力耕種,他在夜裏悄悄地去耕種,主人得知後登門致謝,他卻感到沒有什麽值得別人感謝的地方;地方官的饋贈也一概不受。
後唐天成、長興年間,連年豐收,中原比較安定,馮道卻告誡明宗:“我以前出使中山,在經過井陘天險時,怕馬有個閃失,小心翼翼地緊握著韁繩,但到了平地就認為沒有什麽值得顧慮了,結果突然給從馬上顛下受傷。在危險的地方因考慮周到而獲得安全,處於太平的環境卻因放鬆警惕而產生禍患,這是人之常情。我希望你不要因為現在豐收了,又沒有戰事,便縱情享樂。”明宗問他:“豐收後百姓的生活是不是有保障了?”馮道說:“穀貴餓農,穀賤傷農,曆來如此。我記得近來聶夷中寫過一首《傷田家詩》道:‘二月賣新絲,五月糶秋穀,醫得眼下瘡,剜卻心頭肉。我願君王心,化作光明燭,不照綺羅筵,偏照逃亡屋。’”明宗讓左右抄下這首詩,經常自己誦讀。
另一次臨河縣獻上一隻玉杯,上麵刻著“傳國寶萬歲杯”,明宗很喜愛,拿出來給馮道看,馮道說:“這不過是前世留下來的有形的寶,而皇帝應該有的卻是無形的寶。”明宗問是什麽,馮道說仁義才是帝王之寶,並說了一通仁義的道理。明宗是沒有文化的武夫,不懂他說些什麽,就找來文臣解釋,聽後表示要采納。
馮道擔任宰相後,“凡孤寒士子、抱才業、素知識者”,即貧窮的、無背景的讀書人和有真才實學、有事業心的人,都得到提拔重用,而唐末的世家顯貴、品行不正、辦事浮躁的人必定被抑製或冷遇。”
馮道好像是上帝派來,專門讓他在亂世之中安定人心救護百姓的。換一句現代用語:心係蒼生的好總理。
這個有點捧臭腳之嫌。最起碼他也是一個恪盡職守不為政治左右的好公務員吧?
主要資料來自葛劍雄的《亂世的兩難選擇——馮道其人其事》,《讀書》1995年第2期,https://mp.weixin.qq.com/s/Q4ouxjG50sG1o3W1TXr2m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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