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剛看完四十集電視劇《小城大事》，我的總體印象是：熱鬧、折騰、搞笑。
這部年代劇和我們以前看過的《人世間》《幸福到萬家》《生萬物》不太一樣。那些劇大都帶著沉重的嚴肅感，而《小城大事》的主色調幾乎始終是“熱鬧”。整體風格有點像趙本山的《鄉村愛情》係列，講的都是老百姓的日常生活，卻大量穿插語言、表情、動作上的誇張喜劇元素，看得出來，編導是刻意在往“有趣”“好玩”上用力。
演員陣容倒是相當紮實，趙麗穎、黃曉明、朱媛媛、張國強、秦俊傑、陳明昊等，幾乎都是觀眾非常熟悉的一線演員。這也是當下很多電視劇的常見操作：把老麵孔集中起來，冠以“老戲骨”，一起湊熱度，至少能保證基本的收視率。
劇情大致從1984年展開，講的是平川縣要建設一個“月海城”，據說還有現實中的曆史原型，即溫州的龍港。那時候我還沒有出國，對八十年代的整體社會氛圍還是有些印象的。這部劇隻在開頭明確點出過一次時間，此後便不再標注具體年份。觀眾隻能通過人物的穿著和生活用品來判斷時間的推進，比如：喇叭褲、連衣裙、大哥大、黑白電視、彩電、KTV、小轎車、進口印刷機……這些高度物質化的符號，承擔了“時間刻度”的功能。這樣處理倒也有它的現實考量，畢竟跨度幾十年，如果每一年都精確標注，劇集恐怕要拍到一百集。
所謂“鬧騰”“熱鬧”“搞笑”，主要體現在具體場景和人物塑造上。最典型的是反複出現的“澡堂會議”。幹部們遇到不順心的事，就集體去澡堂泡澡，商量對策。黃曉明也順勢展示了一把據說為這部戲專門練出來的腱子肉。放在八十年代中期，一個鎮政府居然配有專職澡堂，本身就已經相當奢侈了。再有，李秋萍的父母吃飯各自一個小桌，兩人各有房間，對話通過在走廊裏的小黑板留言，都非常搞笑。
人物表演上，誇張也是一大特點。陳明昊的臉本身就自帶喜感，他扮演的謝副鎮長和妻子的對話，幾乎句句都有包袱，再加上他誇張的動作。耿爽飾演的林副鎮長，對女性的恐懼和羞澀，被反複當成笑點來使用。相比之下，趙麗穎貢獻的喜劇效果並不多，她的表情僵硬，台詞情緒也較為單一，反而是她跳得那幾段廣場舞，提供了一些熱鬧的視覺元素。
當然，這部劇的問題也不少，其中有些明顯不太符合年代邏輯。比如李秋萍這個角色，設定是七七級大學生、法國留學歸來，在一次接待中還即興說了幾句法語。可在她競選鎮長時，提出的一些設想卻明顯超前得離譜：修三四車道的公路、預言“以後每家都會有私家車”。要知道，八十年代中期，連鎮政府都未必配得上汽車，普通人能想到“私家車”這個概念，本身就已經非常超現實了。
我清楚記得，1988年一位出國進修的老師回國，說在美國五百美元就能買一輛二手車，我當時聽了都覺得不可思議，完全無法想象中國人將來會家家有車。二十多年後我回國，我哥哥當時已經買了第一輛車，我父親還感慨：“這一輩子誰能想到今天普通家庭也買得起車了？”這畢竟是二十年之後的事情，把這樣的判斷放進1984年的鄉鎮幹部口中，實在有點時空錯位。
從主題上看，這部劇想講的是“摸著石頭過河”。在一片海灘上建設新城，即便李秋萍手裏有設計圖，實際操作中，每一件事都是新生事物，都要層層報批。有時先斬後奏，有時被批評，有時創新又被上級采納，甚至成為其他地方學習的經驗。這一點倒是比較符合改革初期的真實狀態。那個年代，不打破常規、不想點“非常規”的辦法，很多事確實幹不成。從這個意義上說，它多少還是抓住了改革時代的某些精神氣質。
但接下來的人物塑造，就開始變得越來越理想化，甚至失真。劇中幾位核心幹部，幾乎人人都沒有家庭或家庭生活，卻毫無怨言地把全部精力獻給了月海鎮。鄭德成單身熬著，很快樂，為了建設放棄提拔；李秋萍與交往十年的男友分手；林鎮長因觀念分歧與心愛的孫小燕分手；謝鎮長因誤會與女強人妻子高雪梅離婚，雖然劇情後期預示複合，但始終聚少離多；還有譚鎮長，獨身一人在鎮上工作，始終惦念著幾十年前兩人要飯時走失的妻子。
這些幹部被塑造成“家庭不完整、人格卻異常完整”的奉獻者，確實是在拔高他們的道德高度。但作為普通人，不論男女，讓他們長期過著如此孤絕的生活，卻毫無心理代價，實在難以令人信服。這種處理，反而削弱了人性和人物的真實感。
同樣失真的，還有他們對金錢的態度。劇中一邊是遍地萬元戶，一邊是鎮幹部們清貧自守，鄭書記月工資一百八十元，家裏負擔沉重。謝鎮長甚至直言：“我要是為了賺錢，早就下海了。”編導顯然想塑造一群克己奉公的幹部形象，但問題在於，如果個人生活完全無法隨著時代變化而改善，那麽當幹部的動力究竟來自哪裏？相比之下，劇中那些因為買房利益與鎮規劃衝突、拿著鈔票大吵大鬧的上千名縣級幹部，反而顯得更真實。把月海鎮這幾位幹部寫得不食人間煙火，反而顯得刻意、虛假。
拋開這些問題，這部劇也並非沒有亮點。給我印象最深的，是賣餛飩的孫小燕。這個人物幾乎不依賴時代道具，卻立得住。她漂亮、能幹，帶著孩子和母親開餛飩鋪，靠勞動養活全家。年輕時與下鄉知青相愛，對方回城後失聯，她獨自承擔一切。為了躲避追求，她隨身帶著一張男人的照片，說是軍人，用來擋住追求她的人。這是一個讓人尊敬的女性形象。
她與林鎮長的感情描寫也相對細膩。林鎮長是一個見了女人就說不出話的男人，隻能通過幫忙幹家務來表達愛意；而孫小燕並非傳統意義上的“守舊女性”，她隨著時代變化，對生活有了更高期待，開始追求美，留波浪長發，喜歡唱歌、喜歡被欣賞，甚至想開歌廳。這正是兩人分歧的根源。林鎮長害怕她拋頭露麵，擔心失去；而孫小燕直白地說：“我就想掙錢，我就想過好日子，這有錯嗎？”這句話，幾乎點出了《小城大事》真正的時代主旋律。飾演孫小燕的演員有點麵熟，但叫不上名字，估計這部戲應該能讓她火上一陣了。
另一個較為成功的人物是高雪梅。她身上有那個年代女性的魄力，普通農民出身，但敢闖、會算賬，印刷廠做到上千萬身家，經常沉浸在數錢的喜悅中。她還是當地個體戶有擔當的領頭羊。編導還刻意將她的成功與副鎮長丈夫切割，強調她並非依附權力。朱媛媛的表演克製而真實，這個角色是立得住的。
劇中對早期城市建設混亂的呈現，也頗具典型意義，也相當真實。農民買了地就自己蓋房，卻沒有下水道、自來水係統，髒水直接潑在街上，垃圾隨意堆放，夜裏就在街邊解決大小便。這些城市設施問題，並非小城獨有，而是很多城市在快速擴張中普遍忽視整體規劃的結果。
總體而言，《小城大事》是可以一看的。它熱鬧，有段子，也確實勾起了一些關於改革初期的集體記憶：摸著石頭過河、對金錢的渴望、對過“好日子”的執念。但作為一部真正嚴肅的年代劇，它在真實與理想之間明顯偏向了後者，力度終究還是差了一口氣。
2026.1.31 於美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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