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老舅》第十三集時,我曾寫過一篇短評,對這部劇給出了好評。當時我認為,這是一部難得“落地”的年代劇。男主崔國明,作為八十年代的大學生,思維活躍、點子密集,身上帶著那個時代知識分子的鮮明氣質,與從小混跡社會的同齡人形成了清晰分野。他不斷嚐試新路徑,折騰生意,最終開起服裝店,看上去已站在財富積累的起點上,具備未來進一步發展的可能性。正因如此,後來劇情的全麵塌陷才顯得格外刺眼。我發現,這部劇不是常見的“爛尾”,而是從中段開始的結構性淪陷。
在大結局中,外甥霍曉陽整理手機時,曾給老舅下過一個評語:“老舅是一個全能型的天才”。不過他隨即刪除了這句話,改成了“老舅是一個不太靠譜的好人”。這兩句話構成了極具諷刺意味的對照,也幾乎精準概括了整部《老舅》的敘事邏輯:前半部塑造的是一個近乎全能的人物,後半部卻不斷證明,老舅的全能流於廢功,幾乎一事無成。
在前半段劇情中,老舅的確耀眼。他在工廠裏是技術骨幹,工程師,機械的疑難雜症樣樣能解;在生活中,他能歌善舞,參加KTV比賽拿過冠軍;他動手能力極強,研究並製作過變速自行車、小孔眼鏡。這些設定不斷強化他“有想法、有創造力”的形象,尤其是變速自行車這一情節,曾讓人真切期待:一個工業大學畢業生,真有可能在改革年代將知識轉化為財富。
然而,問題恰恰出在這裏。用他自己的話說,他嚐試過20多給行業,卻什麽都不深,什麽都沒有做好。
《老舅》中反複出現一個響亮的價值線索:深耕,但這“深耕”幾乎從未真正落在老舅身上。反倒是那些被他指點的人,一個個走出了困局。常去吃飯的小飯館老板,是個文化程度不高的年輕人。老舅曾認真告訴他,無論做什麽事,都要深耕,隻有沉下去、鑽進去,才能做出名堂。這個年輕人聽進去了。他開始研究燒烤技術,琢磨如何將街頭廚藝最大化變現。在改革開放的時代背景下,他選擇南下東莞,最終在大結局中以成功創業者的身份登上電視節目,向全國分享經驗。一個沒有學曆、沒有資源的人,正是因為堅持“深耕”,真正改變了命運。
同樣的邏輯,也體現在歌廳楊小姐身上。她曾在當地經營歌舞廳,與老舅有過情感糾葛,卻未能走到一起,隨後遠走他鄉。結局時,我們得知她在廣州、深圳之間奔波,在東莞擁有工廠,已然成為富有實力的女企業家。她並未脫離原有行業,而是在原有基礎上不斷擴展。這是一種極其典型的深耕路徑。盡管劇中未讓她直接說出“深耕”二字,但她的人生軌跡本身,已經完成了最有力的論證。多年過去,她的外貌幾乎沒有明顯變化,生活狀態從容而穩定,即便沒有婚姻,也通過持續投入活出了體麵的人生。
再看那位腹部留有傷疤的社會人。他起初混跡街頭,打打殺殺。出獄後來拿著老舅給的錢,開始學攤煎餅。令人意外的是,他竟在這一行也真正紮下根來,不斷熟練做法、形成特色,最終每天都有顧客排起長隊。這條線索反複強化一個簡單卻被老舅忽視的事實:起點低並不可怕,隻要肯沉下心來,依然可以建立起自己的立身之本。
甚至連紋身店老板,原本是一個瘋瘋癲癲的混混,最後居然也走上了深耕之路。他硬跟著老舅去了邊境城市做羽絨服生意,結果遭遇“仙人跳”,讓老舅賠了錢。老舅選擇撤退,他卻留了下來。多年後,這個人不僅成家立業,還賺到了錢,在老舅贖回父親的鼎慶樓時,出資三十五萬相助。一個被反複標注為“不靠譜”的角色,最終卻通過堅持,活出了自己的顏色。
唯獨老舅本人,嘴上教育別人深耕,自己始終沒有做到深耕。他幾乎所有的嚐試,都是一時興起,熱鬧地開始,潦草地收場,沒有持續投入,也缺乏係統研究。最終一事無成。到後來,他遠赴國外幹苦力,當泥瓦工,攢下一點錢,又開起飯館。這一人生軌跡,與他工業大學畢業生的身份幾乎完全錯位。以他的知識頭腦與時代背景,下崗之後,最合理的選擇本應是投身改革開放最熾熱的區域,比如深圳、東莞、廣州,在真正需要技術與管理能力的大企業中發揮所長。這恰恰是我在上篇評論中對這個人物的期待:我希望看到新一代大學生在改革進程中走在別人前麵,成為眾人的榜樣。
但編導為他選擇了另一條路。老舅最終身患癌症,躺在醫院病床上,陪在一旁的,是已升至廳級、退休後的陳廠長。我們都知道早年這位廠長能力平平,眼光短淺,即便如此,這位廠長因為在體製內“深耕”多年,那家老國營機械廠竟也完成了脫胎換骨式的轉型,而且還說用了當時老舅提供的改造方案。老舅呢,則躺在陳廠長為他爭取的高級病房裏,蜷縮著身體走入死亡。
在老舅的一生中,唯一真正將他從各種不切實際的嚐試中拉回現實的,是他的妻子。老舅太太的存在,構成了對他最重要的約束力量,維係著家庭的基本穩定。然而,編導在中途偏偏安排她車禍身亡,等於直接拆除了這一人物結構。從那一刻起,老舅徹底失控,被自我流放至海參崴做苦力,劇情也隨之全麵失色。這一節點,幾乎可以視為整部劇由好看走向爛劇的分水嶺。我上文曾讚美王佳佳的精湛演義,沒想到接著就領盒飯走了。感覺還不如讓老舅早早收場呢!
諷刺的是,這樣一個“不太靠譜的好人”,卻在情感上異常自律。他找的老婆容貌出眾;歌廳漂亮的楊小姐曾明確表達過愛慕之心;來自北京的投資人周小姐,更是大美人,也含蓄表示願意托付人生,卻都被他拒絕。看來,唯獨在感情上,他做到了堅持與克製,做到了“感情深耕”,近乎“守身如玉”。但這種堅持,並未為他換來更幸福的人生。
大結局中,所有人都迎來了新的生活、新的起點,唯獨老舅步履蹣跚、白發蒼蒼,靜靜等待死亡,他才五十多歲呀!這一幕極其淒涼,卻也令人困惑:編導究竟想表達什麽?難道就為了凸顯他的老好人形象?一個充滿智慧、能力橫溢的人,隻因缺乏持續投入,便注定全麵失敗?即便最終完成了父親的夙願,贖回鼎慶樓,這一結果也並非完全源於他的能力,而是更依賴他的外甥自毀鼻梁,以極端方式製造醫療糾紛,才得以實現。若完全依靠老舅本人,這個願望恐怕根本無法完成。
即使成功贖回鼎慶樓這件事,也極其具有倒退的諷刺意味。將新一代人的理想退縮為父輩理想,本身就是一種時代性的反諷。在改革年代,人們的精神麵貌早已發生根本變化,而老舅卻對電腦與網絡幾乎一竅不通,也不感興趣,按他的氣質完全應該成為中關村科技城的佼佼者。他甚至不如外甥霍曉陽。編導似乎剝奪了老舅作為時代引領者的資格,硬把他打造成退回原點的順路者。買回父親工作多年的飯店,意義究竟何在,劇中並未給出答案。我們隻看到,廣場舞的音樂響起,老人們歡快起舞,而他卻在一旁,緩慢地走向終章。
最終,《老舅》電視劇與老舅這個人物如出一轍:停留在表麵,情節四處出擊,卻缺乏一個持續向前的邏輯和動力。身邊的人紛紛完成蛻變,唯獨核心人物一事無成。它完成的隻是一次回歸,卻未能完成一次真正的抵達。全劇後半部缺乏深刻,也缺乏深耕,因此留下的,不隻是爛尾,而是一種從中途開始便不斷坍塌的失重感和惶惶不安的遺憾。
2025.12.30 於美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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