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看了幾集新播的電視劇《驕陽似我》，講的基本都是年輕人的故事。雖然我們早已不再年輕，但一回到大學宿舍這樣的場景，還是會被瞬間拉回到那個如今已逐漸模糊的階段。
從前幾集看，該劇給人的感覺偏於平淡，缺乏深度，更像是一部為青春偶像量身打造的展示品。兩個男主角，林嶼森和莊序，都是高個子、分頭造型，細皮嫩肉，一臉“少年老成”的神情，努力營造深沉與自信，卻反而顯得刻意而做作，有點過於“端著”，感覺距離現實遙遠。幾位女生麵臨畢業、忙著找工作，這當然貼合當下大學生的現實處境，但呈現方式依然注重表層，嘰嘰喳喳，缺乏更複雜的情緒與現實壓力。
不過，劇中有一個情節還是讓我多了些關注：兩個女生同時喜歡上了同一個男生莊序。女主聶曦光很早就向莊序直接表白：“我喜歡你！不管你喜不喜歡我，我都會等你，直到你喜歡上我。”這種女孩主動、而且如此直白地追求男生的情節，在我們當年的70、80年代校園生活中幾乎是難以想象的。那時的女生大多還被“矜持”二字牢牢約束，更別說公開討論某個男生帥不帥、腿長不長了。而且說到男孩帥的時候，女孩均展現出誇張失真的陶醉。如果現實中的年輕人真已如此坦露，那隻能說明時代確實變了。如果真像人們所說的女追男隔層紗的話，那得有多少撕心裂肺的悲情故事啊？
但真正讓我感興趣的，是劇中反複暗示的“青梅竹馬”的話題。聶曦光的表白並沒有得到學霸莊序的正麵回應，並非因為他對她毫無感覺，而是因為在他身邊，似乎早已有一個默認的存在，一個從小與他一起長大的鄰家女孩葉榮。莊序並未明確承認自己與葉榮的戀情，但在旁人眼中，尤其是在葉榮不斷釋放的信號中，他們儼然就是一對理所當然的青梅竹馬。這種關係在影視和文學作品中很常見，仿佛隻要從小認識、一起長大，結局就必然指向婚姻與白頭偕老。但現實真的如此嗎？
在現實生活中，我們少年時期喜歡過的某個男孩或女孩，往往隻是人生某一階段的情感投射。隨著成長路徑的改變，比如進入大學、走向社會、換工作、見世麵，一個人的價值判斷、審美標準和情感需求都會發生顯著變化。我記得大學時候，一個女生的前工廠的男友找到學校來，到係裏告女生的狀，指責她不該背叛。但這個女生何錯之有呢？她未婚，而且上了大學，從懵懂進入成熟，自然有了新的視野和選擇。其實，真正從青梅竹馬一路走到婚姻的案例並不多，而且即便勉強走進了婚姻，也常常缺乏戀人之間應有的激情與吸引力，反而更容易陷入倦怠，甚至走向破裂。
文學作品對此早有豐富的描述。比如在國人曾熟知的著名蘇聯小說《鋼鐵是怎樣煉成的》中，保爾.柯察金與從小相識的漂亮女孩冬妮婭，曾擁有著極為純淨的情感。但隨著保爾投身革命，兩人在階級立場與人生理想上的分歧不斷擴大，最終隻能在火車站匆匆告別，從此形同陌路。又如《呼嘯山莊》（Wuthering Heights），希斯克利夫（Heathcliff）與凱瑟琳（Catherine Earnshaw）自幼在荒原上共同成長，靈魂高度契合，但當凱瑟琳麵對階級、物質與現實婚姻的誘惑時，選擇了林頓（Edgar Linton）。這一選擇不僅背叛了青梅竹馬的情感，也引發了延續兩代人的仇恨與毀滅。這些經典文本反複提醒我們：時間的流逝與環境的變遷，往往足以輕易撕碎童年記憶中那層初始的朦朧柔情。
從社會科學的角度看，這種現象並非偶然。社會學家韋斯特馬克（Edward Westermarck） 提出的“韋斯特馬克效應”（Westermarck effect）指出：在人類進化過程中，那些在生命早期、尤其是六歲之前長期親密相處、共同成長的個體，雖然並沒有血緣關係，但成年後往往會自然地產生一種“性回避”或“性厭惡”，從而降低近親繁殖的風險。也就是說，童年時期的情感依戀，與成年後的性吸引力，在心理機製上是被刻意分離的。那些熟知彼此所有幼稚、狼狽與日常瑣碎不堪的男男女女，反而很難在對方身上感受到作為異性的神秘與吸引力。
回想一下我們自己小時候一起玩的男孩女孩，雖然兩小無猜，甚至親密無間，包括有些中學早戀的學生，成年後幾乎都沒有人與同組夥伴結婚，“太熟了”本身就成了愛情的最大障礙。隨著年齡長大和成熟眼界的打開，人們往往更容易被差異性、新鮮感和未知所吸引，而不是那個隻存在於童年記憶中的鄰家夥伴了。
說到底，青梅竹馬更像是一種被反複美化的文化想象，而非穩定可靠的現實模式。它承載著人們對純真、無雜質關係的懷念和崇尚，卻忽略了成長本身就是不斷分化、拉開距離的過程。在真實世界裏，人會變，環境會變，欲望與認知也會變。正因如此，青梅竹馬大多隻能停留在回憶、故事和神話之中，作為一種溫柔卻脆弱的想象存在，而非一條通向現實婚姻幸福的必經之路。這也讓我再次想起了最近電視劇《大生意人》中古平原對娃娃親的執念，那是多麽的可笑和失真。
所以更多的情況是，一個人隻有走出青梅竹馬的階段後，才能在成熟的年齡段找到與之白頭偕老的另一半。我猜，《驕陽似我》電視劇中青梅竹馬的莊序和葉榮肯定會以分手而結束，兩人繼而會找到真正能一起往下走的那個婚姻伴侶。
2025.12.25 於美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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