挪威的森林 (五)峽灣極夜行

捉迷藏的遊戲,Z君最喜歡。她說隻有小孩子的遊戲是最讓人快樂的。我玩這個遊戲的心得並不是自己藏在一個絕佳的地方,而是盡量做不是第一個被抓到的人。

大家玩了一會兒,又換了其他的遊戲。漸漸有些疲乏。晚上7點多大家就早早睡了。

夜裏再次醒來的時候是清晨2點。四下寂靜,隻有黑夜狂風為伴。

我翻看白天看到的海邊照片。

這裏真的是孤舟蓑笠翁,獨釣寒江雪。

我的思緒又飄回到曾經的校園。在我的故事裏,沒有憂鬱的直子,沒有天真的綠子,也沒有成熟的玲子。但是有忽冷忽熱的她。冷的時候仿佛是陌生人,熱烈的時候會一直黏著。

---

春衫薄 /

“你就是一個大漩渦。”  她張開雙臂,比劃著漩渦大小。“我到了你的邊上就進去再也出不來了”

我靠了過去,把胸口完全壓在她身體上,讓她透不過氣來。她對於情感關係,似乎沒有安全感,怕失去自己。

“那你呢?”我反問,“我覺得你就是一個螃蟹籠子”

“怎麽講?” 她把腦袋從我胸口移開。看著我解釋。

“就是這裏放了很多美妙的食物,每隻螃蟹都想爬進來,可是一旦進來之後就發現,進來容易,出去太難了。”

“可是你至少有食物吃呀。不像大漩渦,隻是把人吞噬了進去。" 她反駁道。她說普通話的樣子,就很正常。

"有的時候我們隻是出於好奇,在漩渦邊上看了一眼,就再也爬不出來了。”她接著說。

“是爬不出來,還是扒不出來?” 我開她口音的玩笑。

“男生和女生不一樣,男生發現自己愛上一個人的時候會進入狩獵模式,他會理性占據上風。就像打獵一樣,會仔細的盤算著,怎麽把它弄到手” 我對她補充說。

她沉思了一下說,“女生會進入一種暈暈乎乎的感性狀態,滿身都洋溢著幸福,但是稀裏糊塗的被你們男的騙。你可不能騙我。"

雖然表麵上她是upper hand。隨時擺出一副可以離開我的樣子。其實我知道她內心是脆弱的,怕失去她擁有的愛。

她說完開始吻我。長時間的接吻讓人處於一種暈暈乎乎的狀態。我覺得被洋溢的幸福包圍著。

"你是什麽時候第一次被男孩子親吻" 我好奇的問她。

"十三歲" 她回答。

答案讓我有些驚訝。"怎麽會呢?是誰? " 我問。

"我上初中的時候,去日本中學交流。坐船去的"。她說。然後停住了,猶豫要不要說下去。

我記得她這段經曆。她還有一張穿著紅色和服的小姑娘照片。曾經拿給我看過。

"然後呢?" 我問。

"在甲板上,被一個20多歲的男子。他當時去日本留學,和我同一班船。"她接著說。她的早熟的經曆讓我吃驚。

"我和他在甲板上一直說話,然後他就突然俯下身來開始親吻我" 她說。

"你沒有躲開,或者大叫起來?" 我問。

"沒有。好像又害怕又期待。親吻之後當時暈乎乎的。走到船艙的時候都腳步不穩。"她說完停了一下,眼神盯著我,然後用手指摩挲著我的嘴唇。

"我好像一直喜歡強一些,霸道的男生" 她說,歎了一口氣,"你有時太溫柔了"。

----

雨打在屋頂上啪啪作響。北歐的房子實用為主。外麵沒有華麗的裝飾。裏麵家具都是簡單實用。床鋪也非常簡單,比通常我們用的尺寸要小。但是房子的維護結構異常的堅固耐久。因為在這樣暴雨狂風的北極圈裏,如果房子壞了,在室外是沒有辦法修補的。

白天,我們來到海邊,看見這個屋頂長滿茅草的小屋,讓我想到每個人命運的歸宿。最終我們都會這樣孤獨的老去。最終所有的風花雪月都會離去。

而這個房子讓人感覺生命的孤獨和自由是一樣並存的。

“隻需再過二十年”。我提醒旅行的小夥伴們明白。"我們就會如同這個老房子一樣孤獨"。

“高堂明鏡悲白發,朝如青絲暮成雪”,才是宇宙的終極真理。人要及時行樂。如果你碰見愛情,就要享受其中的每一口滋味。

那些掙錢啊,努力上進啊,也許隻適用於年輕人。人生下來,不是為了上班掙錢的。

""是啊,人生總是要及時行樂。最美好的行樂方式莫過於愛情。"Z君附和著說。她也是一樣的不羈。

可是愛情之苦,隻有經曆的人才明白。

---------

青衫薄 /六,下

那次爭吵之後,我們的關係並沒有立刻斷裂,而是進入了一種病態的、互相折磨“拉鋸戰”。

她並沒有完全離開我。也許是因為習慣,也許是因為那點殘存的愧疚,又或許是因為那個“愛巢”確實比宿舍舒服。或許,如她說的那樣,我是個漩渦。讓她掉進去了,感覺到不安全。

她喜歡聽雨。她說她從小喜歡雨打芭蕉的意境。喜歡趴在窗台上,聽雨點打在植物的葉子上。

所以到了下雨的時候,她會突然出現在小屋裏,跑來聽雨。聽夠了,像隻溫順的貓和我在那個仿羊毛地毯上長時間地膩歪在一起,聽著錄音機裏放著剛發行的張學友的《我等到花兒也謝了》。

她會靠過來,趴在我懷裏,用手指劃過我的胸口,說:“其實你對我最好。”那一刻,我覺得我又擁有了全世界。

但這種溫存是昂貴的,每一次過後,隨之而來的是更長時間的冷暴力。

她開始頻繁地“失蹤”。

那時候流行BP機。我買了兩個數字機,一個給她一個給我。我每天腰上別著那個黑色的小盒子,像守候聖旨一樣守候著它的震動。

周末的時候,我和我的室友同學依舊去跳舞。我約她同去。

“呼叫XXXX,請速回電。”我一遍遍地呼她。 沒有回複。永遠沒有回複。

為了平衡內心的不安全感,她開始故意製造“不公平”。她需要通過與其他男性的接觸,來稀釋我對她那種令人窒息的控製欲,證明她依然擁有選擇權。

沒有約到她,我被室友一行人帶著又去了複旦南區的舞廳。

這次和我跳舞的是一個瘦瘦高高的女生。她身材輕盈。一曲華爾茲跳完,她累得氣喘籲籲。我問她是哪個學校的?她說她就是這個學校的。我說我不相信。因為沒有人在本校跳舞。結果繼續說了幾句,發現她男朋友居然和我是我很熟的一個學院。

她被發現了這個秘密,有些不好意思。

“你為什麽不帶你的男友一起來跳舞”,我問她。

“誰帶自己的男朋友來跳舞啊?那還有什麽好玩的?”她哈哈大笑的說。

她說的很對,要固定男友和女友之後,戀人們就不再去跳舞了。跳舞最大的樂趣似乎是和陌生人尋找舞步的韻律。

可能是這個原因,她沒有回複我的呼叫機。也許她厭倦我了。需要找其他略微陌生的人尋找新鮮感。

可是我的感覺卻是,曾經滄海難為水,除卻巫山不是雲。似乎心中有愛著某個人的時候,不是特別想和其他人在一起。

正當我三心二意的時候。尷尬的一幕發生了,我在舞池裏旋轉的同時,看見了她。她和她的幾個女伴一起走進了舞廳。而她一眼就看見了我。我們彼此看見但是沒有說話。

我在猶豫要不要過去和她說話。但是音樂沒停,我甩下我的舞伴很不禮貌。

等曲子結束的時候,我再去找她,她已經離開了。我沒有解釋的機會。

此後我無論怎樣呼叫她,她再也沒有回複我。每個周末我都在小屋裏等候,但是她一直也沒有再來。

更殘忍的一幕,發生在一個冬日的午後。

那天,陰沉沉的,校園裏滿是枯枝敗葉。我騎著那輛除了鈴鐺不響哪都響的破自行車,裹著破舊的軍大衣,像個失去了領地的孤魂野鬼,在校園裏漫無目的地遊蕩。

遠遠地,在抹雲樓前的林蔭道上,我看見了一個新的“才子”。

那個男生我認識,據說家裏有背景。他穿著一件幹淨挺括的皮夾克,梳著飛機頭,騎著一輛嶄新的自行車。

而坐在他後座上的,正是她。

她穿著一件大紅色的呢子大衣,圍著白色的羊毛圍巾,在灰蒙蒙的校園裏顯眼得像一團火。她的手自然地插在那個男生的衣兜裏,保持平衡。那個曾經屬於我的、被我的汗水浸濕過的手。

她笑得很開心,那是那種沒有任何負擔的、輕盈的笑。

冤家路窄。我們的車在林蔭道上迎麵交錯。

按照常理,這種修羅場,她應該羞愧地低頭,或者裝作沒看見。畢竟,我們還沒有正式分手,畢竟,她上個月每天還在我的懷裏廝混。

但她沒有。

當我們的目光在空中撞上時,她的眼神裏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緊接著,那種情緒變成了一種近乎天真的殘忍。

她從那個男生的背後探出頭來,衝我淡淡地笑笑。

那個笑容帶著一點點挑釁,一點點尷尬,還有一點點“你看,我可以過得比你開心”的示威。

然後,她伸出那隻戴著我送的手套的手,輕輕對我揮了揮作別。

那隻手白皙、修長,曾經無數次撫摸過我的臉龐,現在卻像一記耳光,扇在我的靈魂上。

我僵在原地,聽著那個男生爽朗的說話聲遠去,聽著車輪碾過落葉的脆響。

那一刻,我終於明白那句話的含義:“愛人之間,時時刻刻在稱量自己的付出和獲得。略感不公平,他們就會憤怒。”

她在報複我。 報複我曾試圖像漩渦一樣差點把她吞噬,報複我和其他女生跳舞。 報複我讓她感到了沉重和愧疚。

她用這個揮手告訴我:愛情不是苦行,是快樂。你讓我不快樂,所以你出局了。 她喜歡那個男生能帶給她輕鬆的滿足,而我帶給她的,隻有關於未來、關於責任的沉重壓力。

那天回去後,我把房間裏她的東西都翻出來塞到一個箱子裏,等她拿走。把我們的合影相框砸了。玻璃碎了一地。然後覺得自己很無趣,再收拾好玻璃扔到垃圾桶裏。

愛就像手中的流沙,你攥得越緊,它流得越快,最後隻剩下滿手的劃痕。

那一年我23歲。當時我覺得自己是一個什麽都知道,無所不知,無所不能的男子漢。現在回首,覺得我當時隻是個孩子。

愛人之間為何容易吵架?因為再相愛的人也在尋找公平。陌生人之間用金錢獲得公平,而愛人之間,時時刻刻在稱量自己在對方心中的對等份量。暗暗計算自己的市場價值。有其他方式在計量公平。

(續待)




更多我的博客文章>>>
請您先登陸,再發跟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