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5年11月第一次公差前往“西方世界”。
作為一個生在新社會、長在紅旗下,親曆過動蕩年代,有幸搭上恢複高考頭班車、又轉行投身外事工作的年輕人,西方在我的眼中雖不陌生,卻始終隔著一層無形的距離。能夠去看看馬克思的故鄉德國,我心中的期待既真誠又懵懂。
從北京出發,我們乘坐中國民航輾轉到法蘭克福,又轉乘泛美航空來到了當時的西柏林。
▲ 柏林街頭,身後是威廉皇帝紀念教堂鍾樓廢墟 ▲
柏林街頭,曆經過“二戰”的威廉皇帝紀念教堂,高聳的鍾樓如殘破的臂膀指向灰色的蒼穹,在井然有序的現代建築中顯得如此格格不入。我的第一印象便是撕裂與震撼,這凝固的曆史同時展現著德意誌的傷痛與榮光。
公務結束後,客戶提議帶我們去看柏林牆。汽車隨著下班熙攘的車流,穿過五光十色的街道駛向東方。不久西柏林城市的燈火通明便消失在身後,前方被一種近乎空白的黑暗取代。
下了車,一道鐵欄杆後赫然聳立著一塊警示牌。
▲ 柏林牆前的警示牌,後麵是勃蘭登堡門 ▲
“Achtung! Sie verlassen jetzt West-Berlin.”這不僅是一句提示,而是一種宣告,一道被製度與曆史共同劃出的分割線。
我們在美英軍事管製區內攀上木製瞭望台,眼前是氣勢恢宏的勃蘭登堡門,頂端駕馭著青銅戰車的勝利女神仿佛一直在守望這座被切割成兩個世界的城市。
布蘭登堡門的後麵便是被稱為“死亡地帶”的空曠區域,沒有車輛,沒有行人,隻有瞭望塔、壕溝、鐵絲網、探照燈和零星巡邏的士兵在黑暗中無聲移動。
▲ 我站在柏林牆前,後麵是布蘭登堡門 ▲
這堵牆隔出了兩個德國,隔出了東西方世界的兩大陣營,彼此對峙,卻又近在咫尺。也把我這個來自社會主義中國的年輕人原本邏輯清晰的世界觀裏切開了一道裂縫。
雨夜的寒意抽空了身體的溫度,隻剩下某種近乎凝固的靜默,壓得喘不過氣,讓我下意識收緊呼吸。
用傻瓜相機匆匆拍下幾張照片,雖然夜色之下光線極弱,成像並不理想,但真實記錄了當時的世界。(文中的照片是經過AI幫助微調)。
我心想如果有機會一定要去東德看看。這不完全是出於好奇,而是一種難以解釋的本能想確認那一邊究竟是什麽樣子。 隻是我萬萬沒有想到,四年之後,這座牆竟然會倒塌。曆史開了一個巨大的玩笑,或者說,它展現了某種必然。
▲ 柏林牆倒塌前,照片來自網絡 ▲
1991年3月,我獨自前往柏林公務,並有意識地選擇了從北京直飛東柏林。
由於航班嚴重延誤,抵達施訥費爾德機場時已是淩晨一點。天空下著鵝毛大雪,整個城市安靜得像被時間凍結。我搭乘火車前往西柏林的Zoologischer Garten附近的旅館。列車在黑夜與白雪之間緩緩前行,空蕩的車廂裏隻有我和另外兩位乘客,那種冷清與疏離,與六年前站在柏林牆邊的感受奇妙地重疊在一起。
第二天一早,我踏雪回到舊地。如果不是勃蘭登堡門依然矗立,我幾乎無法確認這就是當年讓我感慨不已的地方。那道曾經不可逾越的牆,竟已徹底消失,完全從現實中退場,隻留下零散的痕跡,成為曆史文物。
我在街道間來回行走,自由穿梭,從曾經的“西”走到曾經的“東”。沒有檢查,沒有阻攔。一邊走,一邊看,一邊在記憶裏對照。沒有激動,也沒有震撼,反而是一種釋然,仿佛有什麽長期壓在心裏的東西,被悄然移走。
再回看這張年輕時的我,帶著那個年代特有的青澀與困惑站在柏林牆凝視黑暗的照片,我更加慶幸自己能夠親眼見到這道曾試圖隔絕人心,曾試圖定義永恒的牆終究碎成了瓦礫。
有些牆看似堅不可摧,但隻要人心向往光明,它們終將不留痕跡。
初稿2019年11月9日,柏林牆倒塌30年
完稿於2026年4月27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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