諾曼底不僅僅因二戰登陸大反攻而聞名，還因為有優美的白崖海岸線。最精華的部分就是埃特雷塔（Etretat）風景區了。海岸線以其形狀雄偉壯麗而著名，白堊懸崖組成的一個個海蝕拱，被人們形容為伸入大海的象鼻子。最顯著的三座海蝕拱被賦予形象的稱呼：公象鼻、母象鼻、小象鼻，其它的懸崖有“三姑子”，“石針塔”，…。
巴黎距離此地210km，約2.5小時車程。依賴公共交通的話，有幾種方式到埃特雷塔：從Saint-Lazare火車站出發，到勒阿弗爾市（Le Havre）後轉當地公交；Flix長途大巴可以從巴黎直達，但班次很少；Flix班次多的是到勒阿弗爾市，後轉公交。
景區中心部位是埃特雷塔鎮，隻有彈丸大小，卻是法國北部人氣爆棚的度假首選。鎮上大部分房屋都修建於中世紀，民居都是那種外觀奇特的大型木筋房子。我們訂的民宿就在一棟木筋樓裏，大堂寬敞，布置典雅，角落有一個小小的電梯間，帶柵欄那種老式的，不過運作正常。我們的公寓在3樓，兩間臥室一客廳的結構，帶飯桌的大廚房，主臥裝潢竟然是中式的，床頭是一麵雕花木屏風，角落放置著一個漆畫的古董櫃子，古色古香。公寓我們兩人住有點奢侈，但是訂房時隻有它了。小鎮有超市、市集、正宗的法式烘焙房、小吃店、和諸多餐館，走幾步路就到了，生活超級方便。我家領導最愛法式麵包，到這裏大喜過望，這裏麵包房裏有法棍可頌奶油包法式蛋撻馬卡龍，種類繁多，琳琅滿目。關鍵是味道，正宗法式就是好吃，領導讚不絕口。鎮上幾乎家家開民宿，戶戶開餐館。諾曼底海岸盛產扇貝，餐館的扇貝龍蝦青口生蠔都是天然捕撈的，極新鮮。
出了民宿公寓的大樓門，向著西方走幾步就是景區主海灘（Plage d’Étretat），海灘是鵝卵石的，走上去沙沙作響。鎮上到沙灘之間有一條木棧道，道上朝北朝南各有一幅莫奈的油畫，分別畫的是小象鼻拱和海灘、母象鼻和滿是漁船的灣。
法國印象派鼻祖莫奈在這裏流連忘返，一住數月，用色塊和筆觸描繪光影，創作出60多幅畫作來。 莫奈為什麽青睞這裏？因為獨特的海蝕拱門形似“象鼻”，光影變化極為豐富。白堊懸崖在不同天氣、潮汐、時間下呈現完全不同的色彩，莫奈在同一個角度以同樣的構圖創作多幅連畫，表現不同季節、時段和天氣下的光影效果，在此地完成了從“印象派早期”向“係列作品階段”的重要轉變。
從小鎮出來到達木棧道後，向左或者向右爬些緩坡，就到了白崖頂部，這是法國第21號長線徒步道（GR21）中最為著名的一段，經過公象鼻（La Manneporte）、母象鼻（Falaise d’Aval）和石針（Aiguille d’Etretat）， 小象鼻（La Falaise d’Amont）。下圖就是埃特雷塔景區一覽，我標出了景區主要的興趣點：
我用手機下載了十幾幅莫奈象鼻山的畫作，準備實地研究他的視角、構圖和用光，主體就是那幾個象鼻子。莫奈象鼻山係列畫作並不收藏在同一所美術館裏，而是相當分散，遍布世界各地的博物館和美術館，也有私人收藏。好在從網絡上很容易就能收集到莫奈的大多數象鼻山畫作。
從民宿公寓出門，走最長半小時就可以到各個攝點。海岸線上的天氣總是很給力的，雖然預報都是陰天，但日出日落都能見光，伴以豐富的雲像。白崖受光後呈現出各種色調，而海岸線的地形使得晨拍夕照通吃。到了這裏我欣喜若狂，住的舒服吃得好，早晚去攝影還不怎麽吃苦，這不就是妥妥的“享樂型攝影”基地嗎？
小鎮臨海的沙灘上就是最近便的觀景點，麵對著海，左手是母象鼻，右手是小象鼻。母象鼻旁邊有座石針，太陽懸在空中，潮汐似乎在退縮，海灘上很多人在弄潮，嬉戲。印度人尤其多，一大家子一大家子的，大人看著小孩在海裏玩水。天氣並不是太好，預報日落時是陰天，但現在仍然可見太陽。我想在海灘上找到最佳機位，來回走，先向小象鼻那邊走，因為從那邊看，石針與母象鼻分得比較開，好看些，但是落日的位置就遠；我又回過頭來朝著母象鼻的方向走，希望把落日紅暈跟母象鼻拍到同框。雲層太厚，太陽時不時被遮擋，但是海平麵上的雲層還是有縫隙的，我估計晚點會露出點輝光來。
這時身邊來了一對國人遊客夫婦，拿著相機在海灘上找角度拍攝。跟他們打了招呼，他們從上海來，自駕到諾曼底找尋找繪畫大師莫奈的足跡。先生似乎是個莫奈粉絲，特別發燒的那種。他們做足了功課來玩的，行程規劃是：先到吉維尼莫奈花園看睡蓮池塘，再到這裏來看象鼻山，然後去拜訪莫奈故鄉勒阿佛爾（就是畫著名“印象.日出”的地方），最後去莫奈畫教堂光影係列畫的魯昂。哇，我們頓時肅然起敬，這是何等會玩的達人啊！
他掏出手機給我看莫奈的埃特雷塔畫作，說要參照莫奈的角度拍攝象鼻山日落的場麵，跟我不謀而合，我也是拿著同樣的莫奈“象鼻山日落”（這幅畫收藏在美國北卡羅來納州羅利市藝術博物館），準備如法炮製。我們在海邊邊聊邊等待日落入海，上海粉絲指著莫奈畫作說：太陽會落在母象鼻的旁邊。
誰知落日離象鼻山很遠，哎呀，我們麵麵相覷。過一會反應過來了，季節不同嘛，莫奈畫象鼻山落日時肯定是冬天，所以日落靠南，與母象鼻和石針距離很近。現在是秋天，落日與象鼻還有段間隔，所以我們的構圖比莫奈的差得遠。
今天的日落不驚豔，溫湯水。耐心地等到燈亮拍夜景。埃特雷塔鎮在海岸木棧道裝了探照燈，夜晚一到就將紅色的燈光投射到白崖上，形成暖色的調子。靠近母象鼻，石針就隱藏到後麵，看不見了。
清晨去拍日出，順著海岸線朝向西南部走，有一條上坡路，左手邊就是高爾夫球場的綠草地，右手邊有一條崖頂小徑，蜿蜒通向遠方。上坡不久就見一個平整的觀景台，可以俯瞰海灘和小鎮，遠方是小象鼻山的白崖。
莫奈的這幅“埃特雷塔清晨”（收藏在日本京都的大山崎山莊美術館），表現的就是這裏的景色，畫中遠景就是小象鼻。
再接著上坡，一路上是同樣景色，小徑分成幾支，靠高爾夫球場那支比較平緩，靠懸崖這邊的上上下下。有一支路通向母象鼻的崖頂，我們在這裏拍到了日出，前景是被稱為“三姑子”的三座崖峰。
繼續前行，經過“莫奈石”，就是那座石針，再走就到了一座懸橋邊，往南看就看得見公象鼻了，那是一座雄渾粗壯的白崖拱。
莫奈也畫過它，現在那幅畫收藏在紐約大都會博物館。莫奈的視角要低得多，石拱下方浪潮洶湧。
我拍的公象鼻特寫
當走到公象鼻拱的崖頂，再回過頭來看母象鼻，石針和象鼻拱就分離得開開的了。
石針和母象鼻的特寫
莫奈畫過這個場景，畫作叫“埃特雷塔石針，低潮”（私人收藏），他的視角似乎也低得多，像是在海岸上畫的。莫奈的低視角引起了我的好奇，他是怎樣下到海岸邊的呢？環顧四周，白崖峭壁都是垂直的，我們沒有發現任何可以下去的途徑。
隔天往北邊的崖頂跑，去探索小象鼻的頂部小徑。看地圖發現有一條公路從鎮子裏通向崖頂，車子可以上去。捷徑是從鵝卵石海灘北部盡頭的木樓梯上去，爬梯子十多分鍾就到了教堂前。教堂滄桑古樸，很有韻味，但是此時在修繕，圍滿了腳手架。
爬坡時旁邊的法國情侶手提木籃子，我一看就覺得裏麵肯定是酒和食物。果不其然，他們到了教堂前的椅子就座，打開木籃子，拿出酒瓶和杯子，對著美景開懷暢飲。
教堂下方有個知名的花園叫“埃特雷塔花園”（Jardins d’Etretat)，以19世紀別墅（Villa Roxelane）本體為中心建立。別墅的原主人是法國女演員Madame Thébault，她是莫奈的好友，特別認同莫奈以大自然景色和光線為題材的藝術觀。花園內有園藝高手剪裁的灌木叢。形狀別致有趣，從中散落著人臉雕塑，遠景就是母象鼻和石針，拍日落特好。
我們從教堂旁的小徑走到花園大門口，此時正是6點，守門人說到關門時間了，沒收門票讓我們進去短暫地瞅了一眼就出來了，太陽仍然老高，日落要等到7點半。
花園內那棟別墅前的平台上，有座莫奈對著象鼻崖拱作畫的雕塑，材質為樹枝、藤條或鋼絲結構，很有特性。下圖是埃特雷塔花園宣傳小冊子的圖片，這個視角看母象鼻最好，但是攝影的話不理想，光線在花園關門時還太硬。
沿著崖頂的小徑往北走，有一處地方有分支，通向小象鼻拱，見有人在那裏晃蕩，我們也往那裏走，繼續前行就能從上方往下看到小象鼻了。
莫奈有幅畫是從北麵透過小象鼻的拱看母象鼻旁的石針，畫作叫“阿蒙特門洞” ，小象鼻的學名就叫阿蒙特拱。此畫收藏在哈佛大學劍橋校區的福格藝術博物館。這是我最欣賞的象鼻山畫作，因為它的構思非常巧妙：剛好從小象鼻的門洞裏窺見遠處的石針，以及夕照時分的雲彩。
莫奈作畫的視角也是在海平麵，從哪裏能夠下到海平麵去呢？從我們現在在崖頂的位置，是不能透過拱看到石針的，隻能從側麵看到胖墩墩的小象。
我們走上了下行的小徑，眼看都快要到達海灘，小徑突然斷了，無法繼續下行，攀岩似乎能下到海岸。當年莫奈是不是從這裏下去的呢？他那時40多歲正當年，攀岩下去的也說不定。可是景區官方規定，遊客不可以擅自從崖頂攀爬下到海灘去，因為白堊岩質地鬆，有滑坡的危險。
後來才查到隻有一條路徑可以去，就是從鎮中心的鵝卵石海灘直接步行到小象鼻的懸崖腳下。這是最常用的方式，不需要攀爬，隻是沿著海灘走，在非常低的潮位時，海灘會露出更多區域，從小象鼻門洞鑽過去就到了莫奈作畫的位置。這幾天也是低潮，然而要穿過門洞必須蹚水，還有一定的危險：漲潮時這個門洞會被海水完全淹沒。雖然可以利用低潮去穿門洞，我們也沒有狂熱到那個地步，不是來“享樂”的嗎？
在小象鼻的峭壁間小徑上徘徊，光線漸入佳境。
往南看，能夠看到分得很開的母象鼻和石針，正被夕陽光染成金黃色。
海峽那邊是英國，海岸線上也有白崖，遠古時候跟法國這邊是一體，後來地殼運動形成海峽，分割開來。總感覺法國這邊的白崖泛黃，不像英國那邊的白得耀眼。站在原處轉身往北看，能看到齊刷刷的一排排白崖壁，雲隙光打在上麵很上相。
北邊遠處是小鎮Fécamp。再往北是110米高的Cap Fagnet，諾曼底白崖的最高點。二戰期間懸崖上麵原本是德軍的防禦工事，現在是五座風機組成的風車陣。
這裏的視角雖然不錯，但是很難拍到落日與母象鼻石針同框。我們決定日落時盡量往教堂方向走，直到到了下山階梯才止步，看到母象鼻拱與大海灣相連，落日在旁邊閃爍。
莫奈的““埃特雷塔海岸懸崖”，收藏在俄國莫斯科普希金博物館，畫的就是這一場景。
終於拍到了落日與母象鼻石針同框，但是落日離得太遠，構圖不算上乘。沒法，季節不對的硬傷。
莫奈還畫了另一個角度的公象鼻，那是從南往北看的視角，如下圖“曼納門洞”，大象鼻的學名。此畫收藏在美國費城藝術博物館。
我們在另一個傍晚去探索這個視角，準備去拍公象鼻的日照金山，走上了去公象鼻的崖頂小徑。要走過公象鼻到南邊去，再回過頭來對著東北方向拍。此行要走比到公象鼻多一倍的路，途中要下坡、過一道溝壑、然後上一個很陡的坡。目的地是公象鼻南邊一個崖頂凸出部觀景台，盡頭有上下兩層草地。
我在草地四周找角度，無意中在崖壁上發現一個巷道，地洞一樣，貫通西南方向。
這時來了一對德國遊客夫婦，他們徒步GR21長線步道，從勒阿弗爾走了30公裏過來，也是挺喜歡攝影的，也喜歡莫奈的象鼻山係列畫作。我問起勒阿弗爾莫奈畫“印象.日出”的港口，據他們說，二戰時勒阿弗爾港被炸得稀爛，戰後進行了 大規模現代化重建，已經麵目全非。莫奈畫“印象·日出”時住在一座港口酒店裏，那一帶也被炸了。戰後整個勒阿弗爾重建，在酒店原址的外牆上，有一塊紀念牌，說明這裏是莫奈作畫的地點。他們還說，清晨日出時站在那裏，根本拍不出畫中的場景了，全是現代化的港口設備。
日落時分公象鼻的崖壁果然被金光照亮，隻有短短的幾分鍾。有光就是不一樣，頓時白崖就變成金色。我們和德國夫婦使勁讚歎：這裏還保留著莫奈作畫時的景象啊！
再來一張公象鼻特寫
轉過身來，南邊是連綿不斷的白崖海岸線，日落入大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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