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底,我去了兩次英國,分別偶遇了兩位際遇不同、生活迥異的英國大叔,我先講第一位的故事。
大雅茅斯(The Great Yarmouth)位於英國東南部諾福克郡的海邊。
在文學敘事裏,魯濱遜曾在這裏拋錨;年幼的科波菲爾曾來過,說大雅茅斯是“全宇宙最美的地方”。
在大雅茅斯,狄肯斯創作了《大衛·科波菲爾》,塞維爾創作了《黑駿馬》。
兩個世紀後我來到時,大雅茅斯是夏日旺季後,被遺棄的旅遊小鎮。
和英國南部海邊的康沃爾相比,大雅茅斯顯得落魄,建築與街道沒有富足的痕跡。
衣衫襤褸的白人漫步街頭,麵容憔悴。街邊商鋪簡陋,生意平平。曾經或許宜人的海邊民居,如今承載著越來越多有色人種與穆斯林人的起居。
以前,小鎮在石油開采業之外,還有著吸引全英國遊客的旅遊業。但隨著民航業的發展,越來越多的英國人開始投奔海外更藍更暖的海灘,讓包括大雅茅斯在內的傳統海濱小鎮走向衰落。
我遇見麥克大叔,是因為預訂了四季酒店。
這不是那個國際連鎖星級酒店,而是本地民宿(All Seasons Hotel),是聯排民居中的一棟。
我下午到的,老板不在,屋門緊閉,電話不通。
我在路邊車裏等候時,來了一位穿牛仔褲、衝鋒衣、戴眼鏡的英國大叔。
我以為他是酒店老板,迎了上去,卻發現他也進不去門,正扒著窗戶往屋內望。
大叔先審視著我,他厭惡移民。
得知我剛落地英國,是個來自北京、隻短暫留英、英文流利、卻進不去酒店的遊客,他便不再介懷,和我聊了起來。
“I’m a lonely man。(我是個寂寞的男人)” 大叔用標準的英音,開門見山地對我說。
他57歲,比我年長20歲,未婚未育,生活在臨近的諾裏奇鎮。大雅茅斯是他童年和父母度假的地方,今天專程來看朋友。
不靠譜的酒店老板同樣也是不靠譜的朋友,也一直不接他的電話。
大叔索性帶我到鎮上逛一圈。
生活上,大叔深感孤獨。以前從事信貸業務的他已退休十年,靠房產與股票收益度日。每天他早早起床、散步、打發時間,生活規律、單調、寂寞。
愛情上,大叔充滿渴望與憧憬。
他剛被一個女人以“小作文”的形式拒絕。他給我讀手機短信。
異性之間,長段獨白是凶兆,是斷聯前的單向輸出,要麽求愛未果,要麽是用詞牆隔絕關係。
我以為他想讓我參謀,可還沒等我組織好思緒,他已講起下一個案例。
我喜歡外國人的坦然直白,沒有彎繞,但也意味著外國的情場規則我不熟悉,無法提出有效意見。
拒絕他的是一位40多歲的伊拉克牙醫。優雅、苗條、金發、挎著名包、嫌棄他的舊奔馳跑車。他們沒做過愛、隻在電話裏聊過淫語、在房間裏舔過咪咪。
第二個案例是個離異帶娃在烏克蘭的女人,相貌平平但妖豔性感,穿細高跟、薄絲襪、比基尼、包臀裙,大臀細腰魅惑全開。她抱怨大叔不給錢。大叔說她是個大學老師,但我覺得大叔被騙了,我寧願相信那個伊拉克牙醫是個大學老師。
還有一位,我有點記不清,也分不清了,但總體聽來,是大叔沒有足夠的有效案例篩選出理想的伴侶。
他懷念那個滿街酒館、全是白人的年代,可以豐富地社交。
我幾次試著問過,單身是曾經的主動選擇,還是遺憾的錯過。
他說20年前,曾有一個可以步入婚姻的女人。
那後來怎麽分了?
因為他花太多時間參加一個政治沙龍的聚會,忽略了對她的陪伴。
也是在那個沙龍的聚會,大叔認識了我的酒店老板。
政治上,大叔說他喜歡內塔尼亞胡和特朗普,痛惡英國政府的移民政策。
站在歐洲本土白人的視角,這很好理解。
倘若有一日,中國人發現在自己的土地上成為了少數族裔,街上全是素質低於自己的中東、印巴和非洲移民,治安與市容明顯下滑,會多麽難以接受。
歐洲發達久了,忘卻了先輩們創業之艱辛,長年十指不然陽春水地推崇左派思想,做道德的理論家。
大叔小時候愛看的喜劇節目,已因政治不正確的民族觀而停播。歐洲當權者摒棄民族優劣倫,強力執行民族平等、文化多元的政策,引入大量移民與難民。殊不知這些移民與難民並不認可民族平等和文化多元的價值觀,反而是利用其包容性,推崇移民優先、伊斯蘭優先等排他性政策。
如今的歐洲,非白人已占新生人口中的壓倒性多數,白人歐洲將在一代之內消亡。
曾經的大雅茅斯,是個純淨安寧的白人小鎮。
如今,小巧精致的海邊民居逐漸住上了非洲與中東移民,物業維護水平每況日下,街上垃圾漸多。
路過一些酒店,大叔憤怒地指責政府資助難民長期免費入住該酒店,用納稅人的錢,供養著不工作卻大量生娃的外來移民。
路過傳統的英國薯條店,看見買薯條的中東家庭,大叔無奈地反諷:“你看,多麽正宗的一個英國家庭!”
路過公共座椅,幾個神誌不清的白人流浪漢嘴裏喋喋不休。大叔低頭說:“別看,快走!”走遠了才說,“你看英國的白人都怎麽了?”
這種悲哀,不言而喻。
拋開社會變遷不談,大雅茅斯有著海邊度假小鎮的所有要素。
它位於雅河入海口,周邊是沼澤,有著金色細沙、兩個棧橋、一座馬戲場(Hippodrome)、與百年帝國影院(1911年開業)在同一屋簷下的“墮落天使”脫衣舞俱樂部和由12家大型遊戲機廳構成的“黃金英裏”(The Golden Mile)。
遊戲機廳是英國的傳統娛樂項目,在《憨豆先生》裏就有相關的橋段。不同於日本側重電子遊戲的機廳,英國側重有實物獎勵的物理機器。
路過白牆黑門的“墮落天使”脫衣舞俱樂部,大叔說花50鎊讓美女在自己腿上跳舞不如去泰國劃算。
在空無一人的遊戲機廳裏,燈帶跟著歡樂和弦閃爍。娃娃機裏充斥著拉布布,來自遙遠東方的風尚成功滲透了英國的傳統娛樂。
我告訴大叔這是現時流行全球的娃娃。
他是個守舊的人。不懂為什麽網紅店會吸引食客,更不懂為什麽這樣的娃娃能席卷全球。
“好醜。”大叔說。
那天,我後來改訂了另外一家酒店,就在“墮落天使”的旁邊。
大叔護送我辦理完入住,才回去找他的朋友,我也正好一起過去取車。不知不覺,已過兩個小時,天色已暗。
分別前,大叔露出了真切的失落,問我後麵的行程,問我如何能保持聯絡,問我是否還會在見到。
他說他的家鄉是劍橋。如果我的行程裏有劍橋,他可以帶我去觀光。
我以為,他隻是客套。
我們分別在四季酒店外。他的朋友回來了,正在門前和幾個朋友喝咖啡聊天。
看到大叔,朋友發出了調侃式的問候語。
高挑的朋友手握咖啡杯站在門廊前的台階上,俯瞰著台階下雙手插兜、個子不高的大叔。那一幕,大叔有些可憐。
2026年2月19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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