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內春運開始，綠皮火車竟成了香餑餑。於是我找出三年前的一段隨筆，是乘坐Amtrak橫跨美國的旅程，從芝加哥到西雅圖，普通臥鋪票價950美元左右
日子曾經是這樣的 - 想見一個人，帶上水、帶上幹糧，或馬車、或牛車，或火車、或汽車…一站又一站，從日出到日落。歲月因旅途所見、所遇、所聞、所思…而悠長。
這次到美國探親，五小時飛行距離卻花去了我一整天：經停兩次，在一個個亂糟糟的候機樓裏跑來跑去，在一個個人頭攢動的登機口等啊等，在一個個狹小的空間裏瞪著窗外厚厚的雲…
人飛在天上，心向往地麵，於是回程決定看看這4500公裏的風景- 從平原，到丘陵，到高山，到大海…
有了一張火車票，就不用在九曲回腸般的安檢隊伍裏熬著；就不用脫外套、脫鞋子、擺出一副繳械投降的姿勢全身掃描；就不用鑽進密封艙看雲、看霧…
這是返程路線圖，分三種交通方式
第一段，從俄亥俄州府Columbus 到芝加哥。
原本打算坐灰狗，跟著大巴繞行一些村莊，經停無數小站，那種場景下我會不會想著一首老歌呢，“country road，take me home，to the place I belong …” 可我姐執意要開車送一程。
姐姐、姐夫，還有他們的小孫兒，熱熱鬧鬧上了路。跨越俄亥俄州、印第安納州、伊利諾伊州。時值深秋，樹葉快落沒了，農田一片土黃。如果說秋天是交響樂，而此刻，樂曲戛然終結。
第二段，芝加哥到西雅圖
乘火車，前麵走著一大一小，這情景讓我想起微信上曾流傳過一張春運照片。
原來，全世界的媽媽都一樣。
這趟列車是百年曆史的“Empire Builder”，芝加哥始發，西雅圖終點。七個州，三個時區，兩天兩夜行程，停靠29個車站。
有幾節是軟座，另幾節是臥鋪。前者大多是短途旅客，從這一站到下一站。而臥鋪大多乘坐全程，且老頭老太多，看著比我年長的樣子。
豪華臥鋪自帶洗漱，也比較寬敞，稱作Amtrak bedroom ，房間占據車廂大部分空間，隻剩靠窗一條窄窄的過道
我的臥鋪是經濟型的，比較狹小，稱作amtrak roomette，分布在車廂兩側，中間是過道。房間裏是麵對麵的座椅，白天坐著看風景，晚上放平當床用。
這趟列車還掛了一節觀景車廂，視野開闊。
火車啟動，由緩而疾的哢嚓哢嚓聲，嗚嗚嗚的汽笛，伴隨輕微且有節奏的晃動。這速度、這動感、這陳設……久違了綠皮火車～
“ if you missed the train I am on, you will know that I am gone. You can hear the whistle blow a hundred miles…”
開到威斯康星，給老同學發個消息，她回複：“趕緊下車挖幾根人參帶回家吧”
是的是的～～
餐車內陳設雖簡單，但每張桌上都有兩朵剛摘下的玫瑰花，紅色和白色，挺用心的。
服務員會到一個個房間登記就餐時間，再安排大家拚桌子。很好啊，拚桌子，同是天涯旅行者，相逢何必曾相識。
菜單每一道有幾項選擇，問我牛排怎樣煎？答半熟。綠皮火車上能吃到一份剛剛煎出來的牛排很滿足，比坐飛機強太多。
早餐
午餐
晚餐
第二天進入North Dakota，火車開著開著停下了。起初我以為是讓道，可到了中午還沒開動的跡象，就問列車員，答複“服務出了問題”。查看穀歌地圖，發現停車位置就在Minot 車站外幾步路的地方。
到底是啥情況啊～
午餐沒有按時供應，過了好久才廣播開飯：“列車長自掏腰包請大家吃炸雞翅” 。 真相大白-貨款沒到位，供應商不發貨。是的是的，飛機餐若沒有送來，飛機也不可能起飛。
會是資金鏈斷裂嗎？我猜是協調出了問題。
大家啃完雞翅又等好久才開動，開進Minot車站，站台上有一群疲憊且憤怒的旅客，接上他們繼續行程。
晚了整整7小時。
後來查看維基百科上關於這條線路的介紹，裏麵提及“冬天和雨季會因積雪和山體滑坡而取消”，我真想替它編輯一下，“也曾因供貨商拒絕賒賬而延誤”。
神奇的美利堅啊！
North Dakota廣袤的田野。從這裏望遠一點、再望遠一點，就是加拿大曼尼托巴省，也種著大片大片的小麥和油菜，那裏還有一首民謠《紅河穀》 - “From this valley they say you are leaving，We shall miss your bright eyes and sweet smile…”。我在中國學會這首歌，住加拿大幾十年居然從未聽聞。有次唱給同事聽，他高興極了，“小時候聽爺爺唱，如今又聽你唱了”
我儼然成了他的奶奶…尷尬
11月份的北方，枯藤老樹昏鴉
綠皮火車不緊不慢地走，平時車廂裏很安靜，隻有吃飯才聚在餐桌邊聊天。頭一天談論芝加哥的大風、西雅圖的雨；談論下一次去哪裏找樂子：坐個熱氣球好不好？嗯，乘水上飛機也不錯… 第二天早上一位老先生說，“昨晚在過道上走著，列車晃動一下，我差點跌進一位女士的房間裏”
哈哈哈哈哈…餐桌角上恰好有一朵紅玫瑰和一朵白玫瑰。
我發現一個有趣的現象：老太太們喜歡談論眼下的事情：兒女、貓狗、院子裏的花草…而老先生們則喜歡回憶遙遠的過去：出生在田納西，成長在密蘇裏…無論男士女士，話題溫情樸素，語氣平緩輕盈，笑容裏透露著純真。與他們滄桑容貌相匹配的，是一顆顆飽滿的內心。
從錢包角度講，坐火車沒什麽優勢，但每個人都有坐火車的理由，對於他們，是情懷。對於我，是好奇心。
車廂盡頭有位女士捧著一本書專心地閱讀，從早到晚。這就是火車旅行的樂趣所在 - 想要過慢生活的人，遇到了同樣想過慢生活的旅伴。即使她誰也不搭理，專心閱讀的樣子也是一道風景。
繼續西行進入Montana，原本平坦的大地呈現起伏，房屋也多一些，但是靜悄悄的。北方的種田人真幸福，秋收後就沒啥事了，收拾一下農具去暖和的地方度假。不像南方，種完一季又一季。活到這把年紀，我覺得錢剛剛夠用就好，不必追求缽滿盤滿。
可是畜牧業的人們咋辦呢，一年到頭都要守著這些牛羊…
到了落基山東側，大地漸漸被雪覆蓋，山裏的小車站大多冷冷清清，隻有1-2個旅客，列車員很無聊的樣子。
落基山深處的愛達荷州，軌道彎曲車速更慢。終於到華盛頓州，落基山西側，這裏受太平洋暖流的影響，多綠色。
華盛頓州的果園，支柱產業
從清晨走到日落，再從黑夜走到黎明…我猜100年前火車旅行與現在大概沒有兩樣，車頭不時發出嗚嗚的汽笛聲，窗外隻有秋收後的麥田玉米地。國人眼裏的美國，是曼哈頓那一籠筷子般的摩天大樓群，而真實的美國，就是這樣的農場、牧場、山林、果園…
這是一條帶有觀光性質的線路，按照行程規劃，在穿越落基山後，第三日上午有1個半小時貼著美麗的太平洋海岸線走，是這段旅程的亮點。然而因補給問題在North Dakota耽誤了7個小時，火車鑽出落基山時天色已晚，無風景可看。因此，我得到了400美元乘車券作為賠償。
還沒有開出落基山，天卻又要黑了
Seattle Union Station 出乎意料的氣派，非常冷清，與洛杉磯和芝加哥的火車站無法相比。
第三段，西雅圖到溫哥華，Amtrak聯營大巴。
深夜趕路，全程2.5小時，沒有什麽可分享。
這趟旅行自俄亥俄州起，溫哥華為終，小汽車、火車、大巴，馬不停蹄走了整四天，全程4500餘公裏。
進入加拿大，海關提問是為了找尋事情的合理性：停頓數次，卻沒有走訪任何一地；徑直回家，卻選擇低效的交通工具…
官員很年輕，剛從學校畢業的樣子…
他找不出我的疑點，我卻能看出他的困惑，心裏默默說：要不然，我給你念一首詩好麽？
《從前慢》
從前的日色變得慢
車，馬，郵件都慢
一生隻夠愛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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