寫完火鍋熏染的重慶街頭和網紅天堂般魔幻的洪崖洞,逛完那些被玩壞了的文創小店,覺得仍然意猶未盡,似乎還沒能夠完全勾勒出那個令人心浮氣躁的霧都,於是索性留下一組花絮式的雜感,零零碎碎,走到哪兒,說到哪兒。
白象居和李子壩是這幾年在油管和小紅書上被反複熱炒的兩個重慶奇觀景點。前者以密集到近乎失序的居民樓結構著稱,後者則因為輕軌穿樓而成為魔幻山城的經典注腳。
白象居的高樓,依山而建,樓層順著不同高度的平地級級疊加,入口看似在一樓,轉身俯視,底下卻已是萬丈深淵;明明腳踩地麵,卻是站在另一側樓群的頂端,空間的上下關係在這裏被徹底打亂,山城,以它獨有的魅力為你打造出視覺上的錯亂和迷幻。
而站在李子壩下,當列車在你頭頂上方呼嘯而來,帶著火星撞地球般地壯烈穿樓而過,又轉瞬即逝的刹那,會讓你頭皮發麻,驚歎到說不出話來。
但我這裏要說的卻是它們藏在美化濾紙後麵的底色。
白象居也好,李子壩也罷,它們首先是無數棟普通老百姓賴以棲身的居民樓。我們“有幸”誤入其中,用雙腳徒步上下幾十層樓,去到另一個出口。這裏外牆陳舊發黑,管線外露,樓道裏光線陰暗,空氣中混雜著潮濕、油煙和歲月積澱下來的氣味。這裏,沒有電梯(我們沒看見),意味著住家每天都要靠雙腳一個台階一個台階地往上爬。你能想象生活在其中的日常嗎?他們是如何在這樣的空間裏,柴米油鹽,完成一生的起居、勞作、衰老。對我們來說,強烈的反差讓我們想迅速逃離,而對這些居民,則是日複一日的現實,熬煉成已經麻木了的習慣和忍耐。麥姐的這篇“2025中國行”裏對白象居和李子壩有更詳細和精彩的描述。
白象居

從白象居樓裏望出去的美麗江景和高樓

李子壩

這樣的環境,孕育出了比哪兒都更愛國的老中小粉紅們。都說重慶人熱情,真不假。拿他們和最近的成都人比,重慶人個個都是話嘮,而且大嗓門。成都人則都是悶葫蘆罐子,不使勁地鼓搗他,不會開口。就是開口,也是拍一下,說一句,讓你憋屈死。我想,巴蜀巴蜀,重慶挨近巴山,本身又是山城,性格就帶點粗曠、火爆。成都那頭靠近蜀中盆地,生活緩和,脾氣就綿軟些。地域風俗不一樣,同是吃辣,脾氣竟也有高低起伏。
說回到重慶人的愛國,也挺有山城特色。重慶在1997年被納入直轄市,趕上了西部大開發的好時光,一下子把周圍好幾個城市並進來,行政麵積超過了上海和北京的總和,讓重慶人自豪感爆棚。到了薄熙來時代,那幾年搞“唱紅打黑”,天天紅歌轟炸,重慶一下子從老工業城變為“紅色高地”,加上打黑讓街頭太平了,公租房也讓很多人住得起大房子,“紅色複興”很快就把集體榮譽感轉成超級愛國。薄熙來雖然下台了,紅色高溫卻經久不退,且繼續高昂上升。
每次坐出租,司機們就主動給我們洗腦,因為車裏有一個外國人,我們躲也躲不過,他們用咋咋呼呼的重慶腔普通話,向你猛誇四通八達的高鐵,航母下水,GDP摔歐美。。。一頓猛如虎的祖國大好形勢分析後,再給你一個精準預測,收複台灣就在2026年。我們不敢吭聲,誠懇接受愛國思想的灌輸。
不過,粉紅們在許多事情上確實做得好。重慶的熱鬧景點,街頭巷尾,隨處可見戴著紅袖章的誌願服務者,為遊客指路和提供各種所需。他們都是一些年輕人,許多是學生,或者是下了班吃過晚飯,自願出來服務的。有一次,我們四個人在路邊停下來,研究上哪兒吃完飯,就有誌願者上來詢問是否需要幫助。這種熱情是我們在其它城市沒有碰到過的。隻有對自己的城市充滿熱愛和自豪才會帶出這種自發的樂於助人的精神狀態。這一點,確實要給重慶人點讚的。
我們這次入住的酒店就在解放碑旁,洪崖洞前的琴鍵大樓。住宿條件不錯,早餐也豐富,頂樓的江景餐廳俯瞰嘉陵江和千廝門橋,景致絕佳。可就是那種燥熱煩悶感時時縈繞心頭。入夜,江邊的嘈雜人聲仍然一陣陣湧上來灌入耳簾,讓你難以入眠,不開窗的話,又悶熱難當。有一天早晨,我們坐電梯下樓,女兒女婿進來,咯咯咯咯笑個不停。問原由,女兒說,怎麽會有這樣的客人,在走廊上,直接就往地毯上吐痰了,“媽媽,是地毯啊,就這樣直接地吐上去了!”,對外國孩子來說,那是不可思議的好笑,對我們,則無語。我們這次回國,住的都是小眾的比較文藝的中小酒店,服務和設施雖不亞於美國的Marriot,但人的素質,那就一言難盡了。據說,中國已把自己主動列入世界發達國家之列,不知精神文明算不算考核的一個標的?
寫了半天,似乎在開吐槽大會。那就說些亮點吧,那些讓人暮然回首,卻發現美好就在眼前的時候。
重慶有個著名的熊貓古玩城,主要以民間古玩和古董交易為主,它沒有文創小店的刻意和精致,但其特有的市井氣和粗礪,反倒深投我們的心。我們對玉石、瓷器、書畫拓片都不懂,但走走看看店家們陳列的老物件,像舊懷表,老相機,老收音機啥的,還有各種舊時的銅錢、木雕、舊家具、家用小物件,倒是很有趣味。 我們還停步於一家收拾得幹幹淨淨的古董店,和老板娘聊了會兒天。老板娘兩口子以前是做工程的,估計掙了不少錢,因為裏麵的水太深,便及時全身退隱江湖,樂得清淨,做起古董買賣。說是意不在賺錢,隻為結交同道知己。他們淘來各種古舊物件,並自己加以整修歸類,有的是非賣品,隻為自己的愛好,以紀念某個特定的年代在心裏的位置。我們看見一個古舊的石砌炭火爐,餘燼熄滅後,仍有暖氣,老板娘在爐子上煨上一壺熱水,丟進幾塊桔子皮,清香和熱氣就慢慢彌散開來,在重慶冷濕的早晨,帶來暖意。

逛完李子壩的那天,我們吃了一頓重油重辣重鹽的“茶泡飯”(據說是重慶特色),女兒他們直接暈碳(英文叫food comma),回酒店睡覺了。我們兩口子小眯了10分鍾,就自由活動,去了朝天門。
朝天門是個碼頭,那裏是長江與嘉陵江的交匯處,明朝的時候因麵朝帝都南京而得名。從傳統意義上講,重慶從這裏開始,江水在此匯合、轉彎、分流,城市也從這裏向內展開。

舊時的古城牆還保留著一段,夜色下顏色暗沉,而線條鋒利的現代化來福士商廈在它身後高高聳立,淩厲的紅色燈光衝擊著凝重的古城垣,強烈的反差下讓你感受到曆史的疊加感帶來的震撼,這比文創園景區簡單地拿曆史當布景要高明得多。

城門石壁上的“古渝雄關”四個蒼勁有力的大字提醒著你,一夫當關,萬夫莫開,古時,這裏是巴山勇士扼守水陸要道的關口!

朝天門,竟然是我們最喜歡的重慶!


在重慶的最後一天,我們包了一輛車,去了遠郊的大足石刻。差不多一個半小時的車程(不堵車的情況下),居然還是沒有跳出如來佛手心。大足,隻是重慶的一個區而已。Mega city有多大,由此可窺一斑。
隻知道中國有莫高窟,龍門石窟和雲岡石窟,這個大足石刻卻是聞所未聞。還是美國人知道得比我清楚,女兒在準備攻略的時候,就指明一定要去那裏看一看。
大足石刻的有名之處在於:它始於唐,卻盛於宋,時間跨度從公元九世紀到十三世紀,屬於世界石窟藝術的晚期高峰傑作;而且,它雖以佛教造像為主,卻並不局限於宗教本身,在那裏,佛、道、儒三教並置,講因果,也講孝道、人倫和普通人的生老病死與現實苦難,顯示出中國古代三教和諧相處的局麵。
而之所以叫大足, 既是大腳(具足,佛教中功德圓滿的狀態),也是富裕豐足(物質上的滿足)、和知足(內在滿足)的意思。我們請的導遊是用英文講解的,兩個美國孩子也聽得津津有味。我也學到了不少知識呢。
比如,我們中國的大乘佛教裏,佛有三層的覺悟狀態:從高到低有佛祖/佛陀(如釋迦牟尼)、菩薩(如觀音菩薩) 和羅漢。我們平時看見的頭上有肉髻(Ushnisa)的, 就一定是佛祖,表示他覺悟的圓滿和超凡脫俗;羅漢是已經徹底解脫個人生死的修行者,不再輪回;而處於中間的菩薩,是我們最熟悉,也最常念叨的“大慈大悲的菩薩”,他們有能力脫離輪回,成為佛陀,但卻選擇不走,主動進入輪回,投生到人間,在苦難中救度他人。所謂“眾生未度盡,我不成佛”。
佛祖

菩薩

羅漢

我雖然早已歸信耶穌,不信這些佛啊菩薩的,但作為中華文化,了解一下它的曆史知識,也很有意思和開眼界。
印度的孔雀王(阿育王)

千手觀音

六道輪回圖

田園牧歌中的禪意境界

遠離了重慶市內的喧囂嘈雜,在大足山清水秀的北山和寶頂山上,漫遊石刻之間,探古人之幽思,聽千年之回聲,也算為我們的重慶之行劃上了一個不錯的句號。
最後再吐一個槽。我們在大足的佛緣山莊吃午飯,被宰了一大刀。就是下麵這個水煮魚片,花了¥400。鯰魚¥88一斤,比美國賣的還貴,關鍵鯰魚是很賤的魚,根本不值這個錢。老板娘拿出菜單晃了晃,並主動幫我們點菜,還沒看清,就收走了。我根本沒看清,還以為是¥88一份呢。問老板娘,她說,四斤半的一條的大鯰魚, ¥88一份,她不要做生意了。重慶辣子雞也是¥88一斤,一盆據說有兩斤半。結果一頓飯吃了¥700多,又鹹又油,且不好吃,司機帶我們去的,也不知是不是連襠的。給大家提個醒,如果你們以後去大足,千萬別上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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