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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答: 我在吉爾吉斯斯坦的李白故鄉-碎葉城XQQ2026-02-03 10:48:00

碎葉,還是蜀中? ——李白出生地的百年之爭

2026-01-29 15:14
北京
 

唐朝“碎葉城”,因為中學教科書介紹李白讓國人記住的地名。在李白出生地“碎葉說”提出100年之際,本報記者查閱大量曆史文獻與考古資料,並采訪中國社會科學院、北京師範大學、複旦大學、中國李白研究會等機構專家學者,試圖在史料與傳說、學術與大眾認知之間,還原一位更立體、更複雜的李白,探尋其穿越千年的精神回響。

“中葉非罪,謫居條支,易姓為名”;

“神龍之始,逃歸於蜀,複指李樹而生伯陽。驚薑之夕,長庚入夢,故生而名白,以太白字之。”

——李陽冰《草堂集序》(762年)

“隋末多難,一房被竄於碎葉,流離散落,隱易姓名”;

“神龍初,潛還廣漢。因僑為郡人。父客,以逋其邑,遂以客為名。高臥雲林,不求祿仕。公之生也,先府君指天枝以複姓,先夫人夢長庚而告祥,名之與字,鹹所取象。”

——範傳正《唐左拾遺翰林學士李公新墓碑並序》(817年)

這是關於李白出身的兩份唐代核心文獻的相關記載。

其中的“條支”“碎葉”,“神龍之始”“神龍初”,“逃歸於蜀”“潛還廣漢”,“複指李樹而生伯陽”“先府君指天枝以複姓”等關鍵詞,似乎已將李白身份的來龍去脈勾勒得很清楚。但正是這些記載,百年來卻引發了關於李白出生地“西域碎葉說”與“蜀地江油說”的持續爭論。

今年是李白出生地“碎葉說”首次明確提出的100年。1926年,民國學者李宜琛在《晨報副刊》上刊文《李白的籍貫與生地》,推論稱李白“不生於四川,而生於被流放的地方”,就此打破持續千餘年的李白出生於蜀地的傳統認知,並引發兩派長久之爭。

西域碎葉說:

原始史料與考古印證的雙重閉環

“碎葉說”之所以成為學術界主流觀點,主要源於唐五代原始史料的直接記載與現代考古發現的相互佐證,形成了邏輯自洽的論證體係。

追溯“碎葉說”的文獻根基,兩份關鍵史料構成了核心支撐。其一為李白在世時由族叔李陽冰撰寫的《草堂集序》(762)。這篇源自李白自述的文獻明確記載其先世“中葉非罪,謫居條支”,“神龍之始(705),逃歸於蜀”。唐代“條支”並非特指某一城邦,而是西域邊地的泛稱,學術界普遍認為其地理範圍包含碎葉一帶。其二是元和十二年(817)範傳正所著《唐左拾遺翰林學士李公新墓碑並序》。該文依據李白之子伯禽手疏撰寫,精準記載“隋末多難,一房被竄於碎葉”,直接鎖定家族流放地為碎葉,與李陽冰《序》中“謫居條支”形成互證。《新唐書·李白傳》進一步綜合舊說,明確“其先隋末以罪徙西域,神龍初,遁還,客巴西”,將家族流放西域、神龍歸蜀的核心線索載入正史,強化了史料的權威性。

近代學者的係統考證與考古發現,為“碎葉說”提供了關鍵支撐。1926年,李宜琛在《李白的籍貫與生地》中,通過時間線推演揭示核心矛盾:據李白《為宋中丞自薦表》稱自己當時“年五十有七”,清代學者王琦考據認為該表寫於至德二年(757),據此推算李白應該生於701年。而李《序》、範《碑》均記載家族705年歸蜀,4年時間差表明李白不可能生於蜀地。李宜琛提出應嚴格區分“成長地”與“出生地”,李白5歲歸蜀後在蜀生活近20年,導致親友誤記其出生地,而“謫居條支”“被竄於碎葉”的記載,明確了西域流放地的核心指向。

1971年,郭沫若在《李白與杜甫》中完成係統性論證,通過辨析《新唐書·地理誌》區分“中亞碎葉”與“焉耆碎葉”——焉耆碎葉679年築城,晚於隋末流放時間,故排除;結合曆史地理考證,確定中亞碎葉即今吉爾吉斯斯坦托克馬克附近,且《大唐西域記》中漢人聚居的記載,佐證了李白家族在當地生活的可能,明確提出“李白出生於中亞碎葉”的結論。“碎葉說”的影響力由此大幅提升。

更為關鍵的是,考古發現提供了無可辯駁的地理坐標。中國社會科學院中國邊疆研究所副所長範恩實告訴記者,1982年吉爾吉斯斯坦托克馬克市阿克別希姆古城遺址出土的漢文題銘造像碑基座,明確鐫刻“安西副都護、碎葉鎮壓十姓使、上柱國杜懷寶”等文字,與史書記載中王方翼重築碎葉城、杜懷寶鎮守的史實完全吻合,確證該遺址即為唐代碎葉城,與“碎葉說”的地理推斷形成完美閉環。

日本漢學家鬆浦友久、山田勝久等,亦以李《序》、範《碑》的原始記載為核心依據,支持“碎葉說”,進一步擴大了該觀點的國際學術影響力。

範恩實總結道:“兩份唐代核心文獻相互印證,明確李白先祖隋末流徙碎葉,結合701年出生、705年歸蜀的時間線,其生於碎葉、5歲遷蜀的推論符合邏輯;而阿克別希姆古城的考古發現,為這一說法提供了無可辯駁的地理依據,這也是‘碎葉說’成為主流的關鍵原因。”

北京師範大學副校長康震也認可“碎葉說”的合理性,他認為:“從史料推演來看,這一說法更契合李白生平的整體時間線。”

蜀地江油說:

地方文獻與文化記憶的曆史積澱

在“碎葉說”提出之前,千餘年間,“江油說”從未被質疑過,是學術界毫無疑問的主流認知。“江油說”憑借宋明清以來的地方文獻、出土實物及深厚的文化認同,始終占據重要地位,更契合大眾對李白“蜀人”身份的傳統認知。其文獻依據主要來自後世地方史料與唐代文獻的解讀。北宋《唐李先生彰明縣舊宅碑並序》《彰明逸事》明確記載李白舊宅在彰明青蓮鄉(今江油),明代楊慎《李詩選題辭》、清代《彰明誌略》等延續這一說法,形成了連貫的地方文獻記載鏈條。部分學者對唐代核心文獻作出差異化解讀:王琦在編纂《李太白全集》時,將李《序》中“複指李樹而生伯陽”解讀為李白生於蜀地;現代學者詹鍈等進一步結合宋明清地方文獻,主張應重視“歸蜀生白”的字麵含義,認為李白出生地應為江油青蓮鄉。與李白同時代的魏顥在《李翰林集序》中“身既生蜀”的表述,以及範《碑》“潛還廣漢”(唐代廣漢涵蓋綿州區域)的記載,也成為“江油說”的重要文獻支撐。

出土實物與文化遺址為“江油說”提供了直接佐證。20世紀80年代初期,四川江油出土的北宋《唐李先生彰明縣舊宅碑並序》《敕賜中和大明寺住持記》碑刻,分別記載“先生舊宅在青蓮鄉”“翰林學士李白,字太白,少為當縣小吏”,直接印證了李白家族在江油的居住痕跡。此外,江油當地留存的大小匡山(李白讀書之地)、太白祠、隴西院等曆史遺址,以及流傳千年的民間傳說,構成了完整的文化記憶鏈條,強化了李白與江油的關聯。中國李白研究會顧問葛景春指出:“江油出土的北宋碑刻是直接的實物證據,結合宋明清地方文獻與當地的曆史地名、民間傳說,足以證明李白與江油青蓮鄉的深厚淵源。”

蜀地的成長經曆更賦予“江油說”文化層麵的合理性。廣州大學人文學院教授戴偉華表示,李白青少年時期在巴蜀度過近20年,蜀地山水與道教文化對其影響深遠:“《蜀道難》中的雄奇想象,源於他對劍門棧道、岷山雪嶺的親曆感悟;青城山的道教文化塑造了他的神仙信仰,這種精神底色貫穿其一生。”四川師範大學文學院教授王紅霞補充道,李白在蜀地跟隨趙蕤學習縱橫術,奠定了匡濟天下的家國情懷,“‘五歲誦六甲,十歲觀百家’的早年積累,蜀地學術傳統對其詩歌複古思想的影響,都說明蜀地是他的精神原鄉”。近年來,江油通過舉辦“李白文化節”等文旅活動,進一步強化了大眾對李白“蜀地出生”的認知,使“江油說”在民間獲得更廣泛的傳播。

百年爭議:

核心矛盾與學術思辨的雙重碰撞

兩份唐代核心文獻為何會衍生出截然不同的解讀?康震認為,目前李白研究的新史料與考古發現較為有限,現有爭議本質上是對同一批文獻的不同理解,核心集中在時間線矛盾與關鍵詞解讀兩大問題上。

“江油說”麵臨的最大挑戰是無法調和的時間矛盾。學術界主流認定李白生於701年,而李《序》、範《碑》均記載其家族“神龍之始(705)逃歸於蜀”,若按“歸蜀後生子”的解讀,李白出生時間將晚於705年,與《為宋中丞自薦表》等文獻形成衝突,且會改寫其生平年譜與交遊網絡。為解決這一矛盾,部分學者提出“神龍”為“神功”之訛的假說,認為家族歸蜀時間應為神功元年(697)。但葛景春對此提出質疑:“神功年號僅存在3個月,無法稱‘初’,且697—701年李白出生,其父親尚未恢複李姓,作為罪臣後裔隱姓埋名,難以解釋入籍蜀地的問題,這一假說無法完全成立。”由此衍生的姓氏謎題更成為“江油說”的邏輯漏洞:李白家族隋末因罪流放,“隱易姓名”是生存必需,701年出生前未恢複李姓,又不能使用胡姓,如何在蜀地合法入籍?這一問題至今未得到圓滿解答。

“碎葉說”雖邏輯自洽,但也麵臨文獻直接證據缺失的質疑。複旦大學教授查屏球提出:“範《碑》僅記載先祖‘被竄於碎葉’,未明確李白本人生於此地;李《序》‘謫居條支’是泛稱,並非精準地名。李白生於碎葉是現代學者的邏輯推演,在文獻上缺乏‘生於碎葉’的直接表述,不可成為絕對定論。”此外,關於李白家族歸蜀的出發地,有學者提出疑問:701—705年的空白期內,家族是否仍居住在碎葉?結合703年突騎施烏質勒部落已實質性控製碎葉及其周邊的曆史背景,是否存在家族提前離開碎葉、輾轉其他地區後歸蜀的可能?範恩實回應道:“目前無任何文獻提及李白家族在隋末至705年期間居住於碎葉之外的西域地區,而碎葉城遺址的漢文碑刻已證實當地有漢人聚居環境,結合核心文獻記載,‘從碎葉歸蜀’是目前最符合邏輯的推論。”

部分學者嚐試從語義解讀角度化解爭議,提出李《序》中“複指李樹而生伯陽”的“生”並非“出生”,而是“養育”“成長”之意,既契合李白5歲歸蜀的時間線,也能解釋“身既生蜀”的記載。查屏球則從文化史角度提出更宏觀的視角:“兩說爭議本質上反映了唐代多元文化背景下家族敘事的複雜性。過度執著於單一出生地的認定,可能會忽略李白作為中西文化交融結晶的核心價值——他的家族與西域有深度關聯,又在蜀地完成文化塑形,這種雙重背景正是其獨特人格與詩歌風格的根源。”

康震表示:“現有史料對李白的記載已較為全麵,一千多年的研究積累使學術界對李白形象的還原已相當真實。雖然在生平細節、交遊情況等微觀層麵,因對現有材料的理解不同仍存在一些爭論,但在重大問題上已形成共識。在沒有特別權威的新材料出現之前,相關研究多集中於對現有史料的深入解讀和對李白的思想、人格及其藝術風格的研究,一般不會出現顛覆性的修正。”

超越爭議:

文化“活化”讓詩魂在新時代回響

盡管出生地爭議仍在持續,但學術界已形成兩點共識:四川江油是李白少年成長、文化塑形的核心區域,其詩歌中的蜀地印記與精神底色均源於此;李白身上的西域文化烙印確鑿無疑,是盛唐文明海納百川的生動縮影。

所有受訪學者均明確,李白成年後未曾去過碎葉,其詩文中也無親臨碎葉的記載,但西域文化元素卻貫穿其創作。“明月出天山,蒼茫雲海間”的西域風光描寫,甚至詩文中偶爾出現的月氏語詞匯,都體現出他對西域的熟悉。葛景春認為,這種熟悉並非來自親身體驗,而是源於家族流放西域的文化基因。查屏球解釋道:“李白家族在西域生活數代,生活習俗、文化觀念中必然融入西域元素,這種基因傳承使其詩歌呈現出不同於其他盛唐詩人的開闊視野與浪漫氣質,這正是中西文化交融的結晶。”

李白的文化魅力早已超越出生地爭議,成為盛唐精神的代言人。改革開放以來,李白研究從傳統文獻考據拓展至文化活化領域,其形象在不同時代持續被重塑:從唐之“謫仙”、宋之“失意天才”,到明清的“傲骨狂士”,再到當代流行文化中“夢想與青春”的代言人,李白始終能與時代產生共鳴。今天,他“長風破浪會有時”的執著、“輕舟已過萬重山”的曠達,為當代人提供了寶貴的心靈資源。康震評價道:“李白的偉大,不僅在於天才詩筆,更在於他頑強的生命韌性與永不熄滅的理想主義,這種精神力量正是當代社會所需要的。”

李白的影響力已跨越國界,形成全球“李白學”學術共同體。海外漢學界或比較李白與波斯詩人哈菲茲、英國詩人拜倫的浪漫主義特質,或探討其詩歌在日、英等語言譯介中的意象轉換,或考察其形象在朝鮮半島、日本的本土化重塑。2025年中國李白研究會年會吸引了多國學者參與,推動李白文化成為中外文明交流的重要橋梁。

或許,我們終將無法得出“李白生於碎葉”或“生於江油”的定論,但這種持續千年的追問與探索,恰恰讓李白的形象愈發立體鮮活。他既是“五歲誦六甲”的蜀地少年,也是“謫居條支”的西域遊子;既承載著中原文化的深厚底蘊,又浸潤著西域文明的開闊氣象。這種多元文化交融的特質,使其詩歌具有穿越時空的永恒魅力。千年詩魂,終究活在每個熱愛生活、追尋浪漫、不屈於現實的靈魂之中。這正是我們至今仍在尋找李白、閱讀李白的根本意義。

中國社會科學報記者  劉越  張譯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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