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教最大的好處之一就是鼓勵和允許辯論，這也是佛教生命力之所在。不允許辯論的宗教看似牢不可破。但是缺乏變形和適應能力。 你瞧，因為這個好處，我才有表達自己對佛教的觀點。
我來到斯裏蘭卡來看最初的小乘佛教是什麽樣的。這裏有雄偉的獅子岩和它相關的帝王傳說。
但是也有和獅子岩什麽關係都沒有的小乘佛教。在斯裏蘭卡中部，靠近錫吉裏耶（Sigiriya 獅子岩），有一個著名的小乘佛教石窟寺廟。我去那裏拜訪。
在講小佛乘佛教之前。我先講一下我對宗教和其他各種意識形態的誕生以及演化背後的原動力的理解。
宗教會不斷適應人類社會的生存壓力、組織需求和心理結構。所有的意識形態，包括我們今天的科學。它們的產生、流行和普及，都可以從下麵的個五個關鍵動力來解釋。
推動宗教演化的五個動力
第一，自我存在焦慮。我們需要麵臨死亡、疾病和各種不好的運氣。所以需要解釋，為什麽是我？我承受的苦難是否有價值？我是不是孤獨無助的？我從哪裏來，死後往哪裏去？我活著的意義是什麽？我們需要宗教解決死亡恐懼。
第二，群體的凝聚。一個人天生隻能信任幾十個他深度交流過的人。如果人彼此都不信任，社會很難有凝聚力。所以意識形態需要編織共同的神話，使用共同的儀式，遵守共同的禁忌與道德，這樣才能凝聚成大的群體。群體的內部必須是高信任的，低背叛的。這樣才能夠形成我們（共同意識形態）和他們（競爭對手）的概念。我們和他們可以是民族之間的，但是國家規模大了，跨越多個民族，那就必須有共同的意識形態作為載體。
第三，穩固社會權力結構。所有的意識形態幾乎最終都和權力相綁定。就要給統治者獲得權力，予以一定的合理解釋。比如統治者具有超人間的合法性，富有神性，反抗他的成本很高。有神論是這樣，無神論其實也是一樣。無神論的意識形態需要用程序正義去解釋權力結構的合法性。婆羅教的意識形態需要解釋為什麽婆羅門可以統治刹帝利。共產主義需要解釋為什麽無產階級可以統治資產階級。
第四，獲得心理滿足。所有的意識形態都是用來幫助解釋世界的，都需要讓人感到釋然而不是困惑。人們的大腦有幾個天然的偏好。第一個就是過度歸因。世界上有很多事情的確是有因果關係的。但也有很多事情是隨機現象。可是我們的大腦似乎一直試圖用敘事的方式去理解與世界，給所有的事情去尋找原因。
於是所有的意識形態都試圖解釋為什麽？科學是通過各種數學模型。其他宗教是通過原罪，因果報應等解釋世界。這樣的最終演化結果就是宗教高度擬人化。神，或者解釋人世間萬物變化的那個人，越來越像自己。
比如同樣出門被鳥糞拉了一泡屎。人本能的需要一個解釋，獲得心理安慰。科學會說這是隨機現象。佛教會說這是因果報應。基督教會說上帝在考驗你。這些都是宗教給人獲得心理滿足。
第五，自然競爭。意識形態的傳播存在著激烈的競爭。千百年下來，能夠生存下來的競爭，具備很重要的幾個特點？最主要的就是易傳播，易複製，門檻低。而那些被淘汰的宗教往往是過度複雜，高度依賴精英，或者缺乏嚴密的組織結構。
理解意識形態背後的這些動力。就不難發現，蔓延2000多年，佛教其實就是一個不斷演變的意識形態流淌的過程。
最初原始的佛教是為了解決自我存在焦慮和心理滿足。在這裏，佛陀做了非常“反宗教”的事。
解決存在焦慮。 佛陀否定創世紀。否定祭司能夠贖罪。否定人有天然的階級。取而代之的是用普遍性的結構性問題，用輪回去解釋我是誰的問題。非常直接。
解決心理滿足。佛陀說就是世界本是苦的，你不要抱怨。世界本是有因果的。你今天所有的善意，將來都會得到好的解脫。所以你今天不順，聽了這話就想通了。這種心理滿足是強烈的反儀式感，反權威，是屬於精英化的心理滿足路線。
但是這樣的問題也非常的明顯，主要是太難了，太少人能夠修。對國家也沒有什麽好處。隻能是少數個人精英的個人行為。
我們今天看到的佛經著作，釋迦摩尼說的話，開頭都是“ 如是我聞”。 也就是他的弟子，根據回憶零星片段的整理出。其中最有名的弟子是“阿難”。他記憶力最好。
這點和論語是很像的，對於也是他的弟子去摘錄了孔子的一些言行。如果你和同時期的耶穌去比較，其實也是類似的新約，全書並不是耶穌自己寫的，而是他的弟子根據耶穌的一些回憶寫下來的。
我的理解是當事人自己都沒有意識到自己的思想會變得那麽偉大。在當時他們隻是過日子的普通人。在他們活著的時候並沒有很大的影響力。不然曆史不會一模一樣的，在不同的地區再重複。相反倒是老子這樣的人，感覺自己的思想很偉大，所以還寫了一本道德經。
佛教在一開始是反對所有的偶像崇拜的。因為他們壓根就不相信有神。佛教一開始是一種自我修煉的方式。就和我們練太極拳。練瑜伽一樣，並沒有嚴密的組織形式。則屬於個人行為。這個時期的佛教被後人叫做小乘佛教。
我來到斯裏蘭卡的丹布勒石窟寺（Dambulla Cave Temple）來看小乘佛教。今天佛寺外麵的公路橋上，依舊可以看見成排的新建的佛像。過去2000年了，小乘佛教在這裏依舊興盛。
這裏的外部環境比尼泊爾的籃吡尼好太多了。到處鬱鬱蔥蔥。
這個寺廟建在石窟之中。更準確的說，其實是岩石的縫隙之間。這個寺廟始建於公元前1世紀。距離釋迦摩尼去世400年。這裏是佛教形成體係最初的樣子。
石窟內的臥佛像，這是丹布勒石窟最著名的形象之一。佛像為釋迦牟尼涅槃像（臥佛）。
頂部和四周是典型的斯裏蘭卡佛教洞窟壁畫，描繪佛陀生平與佛教故事。
在這個石窟裏麵，我隻看到隻有佛釋迦牟尼本人是塑像。沒有阿彌陀佛、觀音、文殊、普賢等大乘體係中的菩薩。 這是小乘佛教，上座部最核心的特征。臥佛（涅槃像）在上座部中的地位。 而在在大乘體係中，臥佛通常不是核心形象。 轉而出現大量的菩薩。
這些佛像表情克製、安靜、去神話化。沒有多臂、多頭、複雜法器。 身體比例寫實，強調佛是“覺悟的人”而非“神佛化存在”。
其實，關於“小乘”這個詞，補充一點“小乘”是大乘佛教文獻中的稱呼，帶有價值判斷。 是大乘佛教的人為了貶低小乘佛教給出的名字。他們自己可不這樣稱呼自己。現在傳統中，正式稱呼是上座部佛教。
我的理解這個時候，佛像隻是表達了佛陀修行的樣子。修行隻是打坐冥想，並不是跪拜和念經。我們今天主要的佛教經文，當時並不存在。
這是著名的金臥佛。是佛陀涅槃當時的樣子。
公元前五世紀。佛陀涅槃僧團麵臨一個問題。佛不在了，誰說了算？於是發生了大結集。這個時候定下一個原則，就是人們隻傳佛陀親口所說的話。佛陀的弟子阿難的記性最好，寫下來的文字也最多。不過那個時候印度沒有紙，隻能寫在棕櫚葉上。
這樣過去了200多年。佛教的僧侶開始出現分歧，一派主張嚴格遵守原始的戒律，另外一派主張允許放寬戒律，因時代和地區變化而變化。200年是10代人。平時我們3個人傳話之後，信息都變得模糊不清。別說10代了。守舊的一派就叫做上座部。
“上座部”並不隻是宗派名。他們以戒律為根本。以佛陀本人說法為最高權威。非常反對神化和漸漸誕生的菩薩體係，和後期經典。
這是佛教的一個很嚴重的問題。就是如果你允許變革，那麽變來變去就變成了修正主義。如果你不允許變革，那麽就很難得到發展。
聽上去是不是很熟悉？有點像教員去世了之後，有堅持兩個凡是的，也有搞改革開放的。
上座部小乘佛教的三大核心就是戒 、定、 慧。 這是上座部佛教的骨架，比後世的各種修行辦法要簡單，也更合乎邏輯。所有修行方法都圍繞它展開。
戒 、定、 慧
第一步：戒（Sīla）把生活先“收住”。 修行的人先要做到五戒。就是不殺生，不偷盜，不淫邪，不妄語，不飲酒。這樣才能減少內心的騷動和悔恨，為修行創造穩定的心理環境。
第二步：定（Samādhi）訓練專注力。最典型的辦法就是觀呼吸，控製吸氣和呼氣。培養自己無條件的慈悲和善意。對治嗔、恨、焦慮。
第三步：慧（Paññā）看清“實相”。 這是上座部真正的核心。核心方法就是觀禪（Vipassanā）。 觀察自己一切的身心感受，包括身體的感受，情緒和念頭。而在慧這個階段，三大主題分別為無常，苦和無我。其實就是說服自己，所有的苦都是應該的，忘掉自我。 通過反複直接體驗。讓自己貪、嗔、癡徹底止息，不再輪回。今生解脫。
你看修行三部曲是不是很自圓其說。很簡單，實操性也很強。你甚至可以把它想象為一個離經叛道的反社會貴族青年，給自己怪異行為做合理化解釋而發展出來的理論框架。曆史上這類貴族青年很多，比如嵇康和東方朔。佛陀的偉大在於他創造了可複製可傳播的理論體係。
我們現代人修習佛法的，很多人直接跳到第二步和第三步。可能在佛陀看來是走不通的。
注意這裏根本沒有提能夠成佛。那些是大乘佛教的說法。在小乘佛教裏，最終目的是證得阿羅漢。 我理解上座部佛教的修行，本質是一套對自己的“工程化”的心智訓練係統。先用戒律穩住行為，再穩住注意力，最後用覺悟瓦解內心的一切執著。
早期的上座部佛教是無神論。 在典籍裏並沒有創造神。而認為解脫輪回之苦，需要自己的努力。我在石窟裏麵看的人和真人長的差不多。沒有神的感覺。
佛教轉而出現有神，是在大乘佛教興起和菩薩信仰崛起之後。菩薩（如觀世音、文殊、地藏）開始被信徒祈求護佑，此時期佛、菩薩被賦予超自然能力，形象逐漸神格化。
釋迦摩尼涅槃的時候。一再囑咐，不要依賴個人崇拜，要依佛法戒律行事。實際上，這個時期的佛教是鬆散的遊行僧團，依靠布施維持生活，沒有固定寺院體係。重點是戒律統一，以維持僧團的身份和純潔性。傳法依靠師徒製，沒有大規模的傳教行動。修行的目標就是通過冥想打坐，讓自己變成覺悟者。
信徒圈子主要是印度北部的貴族、商人。也就是少數精英。然後一個關鍵轉機就來了，阿育王來了。佛教從個人修行，變成了國家意誌。下一篇，我去印尼的婆羅浮屠去看看大乘佛教。
（續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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