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點不到，我從瑞士最北端的Basel乘火車出發，一路南下，鬱鬱蔥蔥。兩個多小時就遠遠看見阿爾卑斯山脈延綿不斷的山脊， 後麵映襯著大片藍天。火車在山穀裏一路攀爬。過了幾個隧道，路過大片不知名的莊稼地，看見不知名品的牛，身子兩邊的長毛打著綹，慢吞吞地沿著溝壑走。山穀裏有清澈見底的水，青色，順地勢而下，再過兩個小時，就到了瑞士的最南端，和意大利毗鄰的邊界小鎮Zermatt.
來Zermatt的目的很單純，就是看一眼馬特洪峰。那座以其剪影登上了著名巧克力包裝的山，被稱為瑞士的象征。
Zermatt的高度和丹佛相仿，海拔兩千米的樣子，是著名的滑雪勝地。五月下旬，不是旺季，還是看到有扛著滑雪板，馱著滑翔傘，背著冰斧，曬得黝黑的年輕人在鎮上遊蕩。
要近距離端詳馬特洪峰，便還要再買票坐登山的齒輪小火車。車廂裏並不擠，遊客操著各式語言低聲細語。隻要你願意，豎起耳朵，總能從豪邁的中國觀光客口中知道在車廂的哪側卡位能有更好的景致，在哪裏拍照打卡能更出大片。
然後，就在毫無預兆的一瞬間，它出現在你眼前——筆直陡峭，冷峻孤傲。盡管圖片上見過很多遍，那霎那間你還是目瞪口呆，又愛慕又震驚。
齒輪小火車的終點是觀景台，有三千多米的海拔，遠望過去，馬特洪峰還是棱角分明地站在那裏。天高雲淡，空氣清冽。三百六十度環視，到處都是雪山，延綿不斷。山窪間雪山湖還在封凍著， 湖麵象上了釉的瓷器，幽幽的汝窯玉色。
徒步攀爬，沒幾步便已氣喘籲籲，停下來叉著腰大口喘氣。幾個高大有型的年輕男女和我用陌生的語言搭話，改用英文詢問，才知道是因為同事借給我的那頂帶著挪威國旗的帽子，人家以為我是老鄉。
坐小火車下山，我臨時起意，決定提前了幾站下車，心想可以遠離人群在蒼茫遼闊的山裏徒步一站路，再搭乘小火車下山。嗯，理想很豐滿，可現實很骨感。走了十幾分鍾泥濘的山路，徒步道就完全被冰雪覆蓋了。我還不死心，盡管腳上隻穿了平日的跑鞋，心裏卻想，人不就活在精氣神兒上嗎？便一腳踏上冰雪覆蓋的徒步道，嗯？很堅實的感覺！盡管看不到路到底通向何方，我還是頭也不回地往前走，直到撲哧一聲，連鞋帶腳陷入了及膝的冰雪裏。 我這才作罷，決定往回走。 拐了一個彎，便看見一趟下山的小火車馬上要進站。 我眼瞅著車站就在爬二十幾層台階的不遠處，下一班車要等三十分鍾。 我提足了一口氣，急步小跑爬台階，可不知怎的，沒抬一次腳都無比的費力，等我喘著粗氣，急三火趕到站台旁，還要拿車票掃碼，閘門才能打開。一連番操作後，我衝到車門旁的那一瞬間，車門絲滑地在我眼前關閉。 那一秒，我已經心力憔悴，唯有跌跌撞撞地坐在路邊的長椅上，盡力把身體扳直，張了大嘴喘氣，像極了一條撂倒岸上待宰的魚。
幾個美國遊客正在和站台管理員在聊天。肯定是我喘氣的動靜太大，幾個人一起扭頭看向我，並詢問我是否安好。 我說不上話，隻能倉促地點點頭。 管理員見多識廣，問我是不是跑步趕剛才那趟火車來著？我一聽，仿似臨終的病人聽到神醫的準確診斷，更加忙不迭地點頭如搗蒜，沒準兒人家有個起死回生的方子啥的。管理員悠悠地說，在高海拔切忌的就是劇烈運動， 一切都要慢慢地來。 大不了再等三十分鍾。你看，你這樣，萬一出點問題，還要叫醫療直升機來救援，多麽的得不償失啊。 幾個美國人，一人一句忙不迭地給我出主意，這個說要閉上嘴巴用鼻子呼吸，那個叫我躺下來守住元氣。第三個說，啊！剛才山頂上看到的大紅色的直升機肯定就是醫療救護用的。能坐一趟一定也很拉風！我來翻白眼的力氣都沒有了，任由他們左一句右一句。幾個回合下來，我氣息順暢了一些，謝過一幫美國老鄉，問管理員他的小木屋裏有沒有水賣。 管理員說沒有，但是可以給我一點水。他一手接過我的水壺，一手將一個木質的捐獻盒推到我麵前。 我口袋裏隻有二十歐的紙幣，毫不猶豫地塞進小盒子，換一口救命的水啊！
回到Zermatt, 吃午飯時順便問了服務員哪裏可以有兩三小時的徒步道。我追加一句，最好難度不要太大。臉膛紅撲撲的小姐姐笑眯眯地給我指了方向，還強調這條路很簡單，但景色很美。
我酒足飯飽上了路之後，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瑞士的 “簡單”和美國的“簡單”完全不是一個概念。但箭已在弦上，不得不發。景色倒是真的美，山花爛漫，一步一景都是馬特洪峰。
掛著鈴鐺的牛和黑臉山羊成片地遊蕩在山坡上青草間，順良的大眼睛閑閑地看我。
我幹脆躺在草地上擺爛。不知何時一條黃毛大狗悠悠地向我走來，趴在我身邊，一開始趴得遠，一點點靠近，後來竟然膩歪到我身上來了。
我反正閑著無事，她也絕頂聰明，幾個口令都是一教都會，半盒餅幹沒用完，已經熟得和打小跟我長大的似的。
起身的時候，黃毛一直趴著，頭一動不動，眼睛卻跟著你轉。走出十幾步，回頭看，她還趴那兒，忍不住又回身去摸她，這次她順勢翻出肚皮，四爪朝天地滿足我。
地上是青草和野花，遠處是藍天和雪山。
真舍不得，嗯，可以跟我回家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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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見鍾情
險些奪命小火車 （上一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