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物館係列之一：天才巴恩斯和他的美術館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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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國東北角的藝術博物館不少，如果在東海岸來一次藝術旅行的話，可以從首府華盛頓的國家藝術廊看起，接著一路北上，先經過費城博物館，然後到達紐約的大都會，最後以波士頓美術館收尾。去過這四家，可以說是至少走過了美國博物館的半壁江山。其中，大都會的館藏最為豐富，從古到今、從東到西，可以講包羅萬象；另三家也都規模不小、各具特色。

巴恩斯美術館外觀

其實除了這些之外，還存在著另一類叫作私人博物館的藝術機構，費城的巴恩斯美術館就是其中之一。在這所擁有價值三百億美元藏品的美術館裏，你可以欣賞到大量印象派、後印象派，以及早期現代畫作。其中，雷諾阿，181幅；塞尚，69；馬提斯，59；畢加索，46；莫迪裏阿尼，16；梵高，7…... 很難想像這裏的五千件作品竟然都來自一人的收藏。這位大收藏家就是巴恩斯博士，Dr. Albert Barnes。巴恩斯的一生堪稱傳奇，活脫脫一個美國式的“rags to riches”的故事，通常我們隻有在電影院裏才能看得到。其傳奇程度，可以說不亞於比他名氣更大的洛克菲勒或者卡內基。

1872年，巴恩斯出生在費城北區的一個藍領家庭。如果看過史泰龍主演的電影《洛奇》，一定還記得那個充滿著暴力和血腥的貧民社區。是的，巴恩斯和拳擊手洛奇從同一個地方走出來。

巴恩斯的父親曾是一名肉店的夥計，後來不幸在美國內戰中失去一條胳膊，戰事結束後回鄉成為一個郵遞員。

巴恩斯天資聰穎，不到二十歲，就輕輕鬆鬆地從賓州大學拿到醫學博士學位，比別的學生至少提前了五、六年。而他可絕不是一個書呆子，讀書於他不過是小菜一碟，課外，他的大量時間在拳擊俱樂部裏和棒球場上渡過，參加半職業比賽，為自己掙出醫學院的大部分學費。像洛奇一樣，巴恩斯從小練拳擊。在那個五毒俱全的社區裏，一副硬拳頭是男孩免遭欺難的護身法寶。所以到了青年時代，他早已練就了一套金剛不壞的硬功夫。

從醫學院畢業不久，巴恩斯很快就意識到開診所治病救人的經濟效益遠遠滿足不了自己。以他的才能，他完全可以有更大的作為。精力旺盛、頭腦精明的巴恩斯把視線投向製藥業，下定決心後，他馬上奔赴德國，繼續深造高等化學和藥理學。幾年後，他與合夥人回美國開起藥廠，研發一種預防新生兒眼疾的藥物。兩人幹得風聲水起，不到三十五歲，巴恩斯成了百萬富翁，資產相當於今天的五千萬。

1929 年7月，距離著名的華爾街股市大崩盤僅僅兩個多月之久，巴恩斯把自己的藥廠在市場最高點賣出，兌現了一大筆，相當於今天的三億美元。如果到目前為止，我們還隻是很理智地把過去的一切僅歸功於他的天才，那這一步的神機妙算不得不讓人懷疑上帝對這個驕子一定是太偏愛了。因為如果稍有差錯，隨即而來的大蕭條定會讓這場買賣落空。更令人唏噓的是，賣掉藥廠的幾年後，一種新抗生素的誕生也徹底把巴恩斯的藥淘汰了出局。

midnight in paris

《午夜巴黎》裏的Gertrude Stein和海明威，來自網絡

說到這裏，我們無妨把時光再倒推個十幾載。 1912年，剛滿不惑的巴恩斯在巴黎結識了美國人Leo和Gertrude Stein兄妹倆。這對兄妹在上世紀的美國頗有點名氣。演員Kathy Bates在伍迪-阿倫的電影《午夜巴黎》裏, 把Gertrude的形象演繹地惟妙惟肖。終身未嫁的先鋒派作家Gertrude，把自己在巴黎左岸的家變成了當地最為出名的藝術沙龍。幾乎每天，沙龍裏人來人往，有和Gertrude討論藝術、哲學的，也有讓她為他們那些風花雪月的感情問題指點迷津的。小老太每天與這些人周旋得不亦樂乎，以致於常常抱怨沒有足夠時間寫自己的東西。她的故事多得足以拍出一部電視係列劇，這是題外話。

通過Gertrude，巴恩斯結識了巴黎畫家圈子的一批人，畢加索、達利、莫迪裏阿尼馬等等。精明的巴恩斯乘著歐洲經濟低迷，以極為低廉的價格收納了許多他們的作品。最令人津津樂道的例子就是以區區三百法郎購入了畢加索的《農夫和牛》。他深深地迷上了巴黎的avant-garde，投資藝術的熱情一發不可收拾。十年之後，他的個人收藏已經可以和一些不小的博物館相提並論。

1922 年，巴恩斯夫婦在費城近郊購置了一個十二英畝的法式花園，一萬英尺大的宅子足夠展示他們五千多件收藏品。巴太太喜歡花草，從北美各地找來了各種奇花異草、珍稀樹木，並聘請專業園藝師把後院打造成一個植物園。宅子內部，巴恩斯則按照自己對形狀、色彩的審美喜好將畫作進行排列組合，幾乎所有的牆上都被布置得滿滿當當。流連在此，你感到的是自由的氣息，溫馨如家的氛圍。一場純粹的藝術欣賞，時間、流派的邊界在這裏變得不再重要。

幾年的光景，花園裏枝繁葉茂，花團錦簇，儼然一個小小的芳登白露。夫婦倆將自己的美術館和植物園向藝術院校的學生和部分遊客開放，一周兩天。之後的三十年，兩人的日子應該是安逸而充實的，直到巴恩斯79歲那年，性急的老人在一個十字路口漠視停車標誌，結果和一輛側行而來的大貨車相撞後，當場命歸西天。

浪漫的故事到此結束，之後美術館和植物園由他生前的秘書接管，出於各種原因，慢慢地走向了螺旋形的下降，瀕於入不敷出的境地。二十一世紀，費城市政府介入了美術館的管理，2012年把整個館子從鄉村花園搬進了城裏一個嶄新的現代建築內。

嚴格講來，這個舉動已經嚴重違背了巴恩斯的意願，在某些條款上已經和他的理念背道而馳。這裏孰是孰非，大家眾說紛紜。幾年前，一部叫作《Art of Stealing》的紀錄片對整個事件有過詳細的解剖。僅僅是片子的標題已經明明白白地告訴你製片人對這件事的態度。但是作為一個欣賞者，我倒是更傾向於認為能讓更多的人有機會接觸到這些藝術瑰寶，意義非凡。希望巴恩斯博士的在天之靈看到這一切，能夠認同並感到欣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