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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望塑造我的那些大力時,我意識到它們並非都來自於同一個方向。一個例子是我的另一個“原生家庭”。在我出生大約四個月後,母親要上班,把我寄養到附近一個農民家庭,每天早上上班時送去,晚上下班時接回家。那家人的主婦當時大約六十歲,我稱為奶奶。奶奶雖然是農民,也不識字,但性格與受過教育又在高高的衙門裏做事的母親對比鮮明。
深嵌於我兒時記憶中的有兩雙眼睛:一雙是閃著驚恐的母親的眼睛;一雙是總在微笑、慈愛中透著一種堅毅的奶奶的眼睛。
奶奶家每天各種親戚和鄰居盈門,大家有什麽事都來找她訴說,奶奶儼然是村裏的意見領袖。我記憶中最早的兒時畫麵之一就是奶奶家燈光昏黃而歡聲笑語的屋子,炕沿和地下的長凳上坐滿了左鄰右舍。雖然奶奶不懂得什麽兒童教育理論,但她做人做事的態度我不可能不看在眼裏。
奶奶的兒女們曾經跟我母親說,奶奶喜愛我勝過喜愛她自己的親外孫、外孫女們。可能這話有一點誇張,但我能真實地感覺到我與奶奶之間有一種奇特的祖孫緣,或許是兒時的我的某些性格特質讓奶奶在下意識裏把我看成了她的生命的延續。
我受到奶奶的寵愛,自然也就受到她的孩子們和所有到她家串門的客人們的寵愛。我五歲上幼兒園後不再每天去奶奶家,此前的事我有一點模糊記憶的就是奶奶家所有的人 – 包括家人和訪客 – 見到我、逗我說話時開心的臉。
我在上幼兒園和小學的很多年中每逢周末和假期都要去奶奶家玩,奶奶每次見到我時雙眼中放出的欣喜和慈愛的光我至今記憶猶新。
有時候母親會跟我一起去拜訪,每次去時都要拿一點禮物,通常是某種禮品式的食物,這在一台調幅收音機就算是奢侈品的年代算得上是較為貴重的禮物。母親把禮物遞給奶奶時,奶奶會板起臉說:你樣子可多了。這是我們那裏的方言,如果在嚴肅場合說出來,其意思是你這個人活得不真實,總在做表麵文章,但在這裏更多是表示一種客氣。
我之所以至今還記得幾乎是半個世紀之前聽來的這句話,可能是因為我從這話裏聽出了對母親的一點負麵評價,而且好像還真的是那麽回事。在那之前我從未聽過任何人對母親有過任何負麵評價。
母親聽了這話似乎也並不以為意 – 至少我沒有看出來;而且她在家裏提到奶奶時從來都是隻有由衷的感激和讚歎。
現在再想起這句話來,我除了仍然感到這話裏的確有對母親的性格的真實觀察,還感到奶奶說話的藝術:既表達了對母親這點心意的感謝和客氣,又婉轉地表達了對母親性格中一個側麵的一點點不認同。這句話是我至今記得的兩個對我生命早期影響最大的女人之間的唯一的一句對話。
總的來說,奶奶喜歡母親這個人,否則她也不會接下照看我的工作那麽久,而且也不會喜歡我到那樣的程度。
我相信一個人生命的前五年是塑造其世界觀的最關鍵的時期。在這五年中,我每天白天在一個給我以充足的關愛和安全感的家庭中度過,晚上與焦慮而控製欲旺盛的母親和似乎不存在的父親在一起,兩個環境有許多反差,隻是我日日在其中,並沒有感到有什麽不正常。
我猜想奶奶對我的影響很難被我後來的生活完全抹去。我一直對生活抱有積極的心態、總是相信明天會更好;即使在年輕時那些灰色的日子裏也從未失去過希望 – 我猜想這至少有一部分是來自於奶奶的影響。
我回到父母親身邊後,雖然父母親被職場上的漩渦捉弄得暈頭轉向,也不懂得要與孩子平等的道理,但他們從未用居高臨下的眼光對待他們周圍的弱勢人群。我小時候,他們經常要接待從農村找上門來求幫忙的窮親戚,許多都已經隔了三四輩開外,我根本搞不清跟這些人到底是什麽樣的親緣關係,但他們從來都是和顏悅色。
雖然官方媒體中不存在敵人與自己的平等,共產主義畢竟是喊著人人平等的口號碾碎了不平等的舊社會、建立了他們所謂的新社會的。我小時候看的電影和讀的書中有許多小人物被舊社會體製欺壓、然後奮起反抗的故事。他們是故事中的英雄,也是小小的我心目中的英雄。
我猜想,這些後天影響,或許再加上某些遺傳因素,塑造了我對人與人之間的另一種關係的向往。在中國古典小說中,我最有共鳴的人物不是忠肝義膽的關雲長、神機妙算的諸葛亮或上天入地神通廣大的孫悟空,而是“腹內原來草莽”的賈寶玉。他對所有人的態度 – 不管是對嚴厲的父親、對他鍾情的黛玉、對他不那麽鍾情的寶釵、對丫鬟下人、還是對那些俗不可耐的男親戚們 – 在我看來就是一種平等的態度,是這種態度最吸引我。
寶玉之所以能平等對待所有人,在我看來是由於他沒有旺盛的物欲,而有顛撲不破的安全感。
我進一步猜想,林賈、梁祝、牛郎織女這些故事說的都是人衝破等級門第和物欲虛榮的束縛、追求平等的關係的故事,而它們之所以能在中國流傳不絕,正是因為人與人之間的這種平等關係是許多人內心深處的向往。劉賓雁說每個中國人心中都有一個小毛澤東 – 我想他的意思是每個中國人都想要在自己的勢力範圍內當皇帝,叫所有人和所有事都完全聽從自己的擺布 – 我想也可以說每個中國人心中都有一個小賈寶玉。
在我的這兩種互相矛盾的價值觀之中,基於不平等關係的價值觀的聲量大得多,它來自我的父母親、學校、周圍眾人、報紙、收音機,從我的前後左右上下團團包圍了我。它是我年輕時信奉的價值觀。我要到了中年開始之後才慢慢發現人與人之間的平等關係是與我更為親近的價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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