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降伏了自卑感後,我開始回味它與我五十年的深度纏繞。
從馬斯洛金字塔的角度來看,自卑感之所以成為我的嚴重心理負擔,是因為我的歸屬需求無法得到滿足。我渴望被父母、被同學接納,這可以說是一種分離焦慮。其他人是鐵板一塊,我是形單影隻。我隻有把自己依附於一個母體才心裏踏實 – 在小時候,這個母體是父母;上了學後,這個母體是同學們。但父母親雖然接納我,卻沒有興趣理解我。同學們則既沒有義務理解我,也沒有義務接納我。
無欲則剛,有欲則不剛。我渴望歸屬於一些圈子中的結果就是圈子裏的那些人 – 父母、讓父母尊敬或懼怕的那些大人物、我周圍的那些孩子們 – 都成了在我看來有權力的人。我要讓自己的各種表現在他們眼中達標,要在周圍所有人給出的考卷中都拿到一百分。不達標,自卑感就油然而生。
看起來,這些評判標準是其他人給我設定的,但是我對這些評判標準的認可把別人的標準內化成了自己的標準。我必須作一個不是自己的人、把自己裝扮成可以被周圍的人接受的那個樣子。我對自己的期望值就是在跳高場上別人擺出的自己永遠也跳不過去的那根橫竿、別人拿出來的我總是矮半截的那根尺子。
在我前半生的不同階段,我用過許多不同的尺子來量自己。上大學時,為智力不如人而自卑。出國後,為英語不如人而自卑。工作後,為被提拔的速度不如人而自卑。看到別人興高采烈而我整天焦慮失眠也讓我自卑。
用別人的尺子來量自己的問題是:我會總認為別人對而自己錯、別人幸運而自己不幸;我會努力按照別人的期待來修改自己。我的名字、身材、長相、心思細膩程度都成了這個世界上的非法存在。我不需要等到別人嘲笑、鄙視,隻要在自己的想象中別人在那樣想,我就被自卑感充滿。
我的好學生情結也在為我想要歸屬於各種母體的強烈願望推波助瀾。如果我在哪件事上得不了一百分,那一定是我的錯。
我對大學時代的最深的記憶之一是獨處時的那種焦慮和自卑。我渴望有朋友、有交流,但不知道如何打入他們的圈子。為了擺脫對獨處的恐懼,我笨拙地戴起麵具,努力做一個不像我自己的人,試圖把自己融入各種圈子。
許多年後,我發現,我每天花時間最多的事就是獨處,而且獨處是我最好的朋友。我在獨處時才能最清楚地聽到自己內心深處的想法、感覺到自己的生命力的跳動。我想許多內向者都是這樣。我年輕時那樣害怕獨處隻是因為我不了解自己、不知道自己想要什麽。
另一方麵,直到現在,到了很多人的聚會場合,我還會升起自卑情結。我又在把自己與我父母和我期望的那個八麵玲瓏的形象做比較了。
我的自卑感與優越感是孿生兄弟。在我自卑感強烈的年月裏,我在各種情境中湧出的優越感也強烈。隻要我與他人的關係的本質是競爭關係,那麽越是赤裸裸的競爭,比拚落敗時的自卑感和比拚勝出時的優越感就越強烈。
或許是由於我的特別的經曆,我對社會中的自卑現象有一種特別的敏感。剛到美國時,給我印象很深的一件事就是這裏的體力勞動者個個氣宇軒昂。由此想到在養育我的那個文化中,我總是看到地位低者在地位高者麵前的自卑:下級在上級麵前、農村人在城裏人麵前、小城市的人在北京人和上海人麵前、普通人在大人物麵前。反過來,地位高者在地位低者麵前總有一種優越感。
現在,偶爾打開《新聞聯播》節目,前幾條新聞中總是大領導指點江山,跟手下人說:你們要這樣做、那樣做;你們既要抓這個方麵,也要抓那個方麵。然後手下人連連稱是。大領導的優越感躍然屏上 – 我想到我從小就是看著大人物們的這個樣子長大的。他們應該對激發我的野心卓有貢獻,在我渾無知覺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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