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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對榮格心理學有所了解之後,我意識到我的自卑及由此生出的白日夢和嫉妒心都是榮格所謂的情結。根據榮格的理論,我的意識活動中有許多各自獨立行事的組織,即情結。其中最大、也最重要的一個情結就是我的自我 (ego),它主導了我日常生活中絕大部分的想法和行為。此外還有許多其它情結也會在某些情形下從自我那裏短時搶過對我的情緒和行為的控製權。每個情結各有自己的獨立意誌、各有其獨特的行為方式,在特定的外界環境刺激之下被激活。
開車的人在紅燈前的刹車反應就是一個簡單的“情結”,它不需要自我來調用、不需要用邏輯推演來得出刹車的決定;它在人看到紅燈的刹那間從自我那裏奪得對人的控製。在紅燈信號消失之後,這個“情結”便重新回到人的意識活動的深處蟄伏。我的恐懼、焦慮、自卑、優越感、白日夢、嫉妒心都是這樣的情結。我的怒氣和笑也是情結。
情結不靠邏輯來運行,所以我的恐懼、焦慮、自卑有時候會被我無限放大:恐懼襲來時以為對手是世界上最厲害的一個,我逃到哪裏都逃不出它的手心;自卑襲來時以為自己是世界上最倒黴的那一個。
我的自卑情結與我在紅燈前刹車的本能反應一樣,都已經存在了幾十年,在千萬次的練習中練得純熟,我想它不太會忽然之間土崩瓦解。我的勝利的更可能的原因是:我對它們的態度使得它們現身的情境不再出現。我想其邏輯大致是這樣:
首先,評判與理解是一對矛盾。一個我不了解的人說了不合我意的話、做了不合我意的事,我的自然反應會是道德評判、能力評判。如果是一個我有較深了解的人說了同樣的話、做了同樣的事,即使這些言行不合我意,我會少一點評判,多一點理智的反應:或者是原諒、或者是坦率交流、或者是試圖去了解更多。
我想我與自己的情緒和欲望的關係也是如此。我在不了解自己的情緒和欲望的來龍去脈時,我對它們的自然反應是評判;在我理解了它們的來龍去脈後,我對它們就多了一點同情,少了一點評判的衝動。
其次,我的自卑情結隻有在我將當下的自己與我對自己的期許作評判時才被激活;當我不再評判自己時,自卑情結就不會被激活。這就像我的刹車反應隻有在我看到紅燈時才會現身;沒有紅燈出現在我眼前時,我這個“刹車情結”就乖乖地處於蟄伏狀態。
我對來自別人的批評指責的第一反應是敵意,這是我本能之中的防禦機製。我想我的每個情結也都有類似的本能防禦機製,在被自我批評指責時,第一反應也是敵意。結果就是我的自我與我的自卑情結之間燃起戰火。
榮格有一句話對我有啟發:“人不是解決自己的心理問題,而是成長自己,長到大過這個問題。”從前,我不能接納我的自卑情結為自己合法的一部分,它與我的自我常年處於戰爭狀態,這就是我的心理問題。後來,我學會了與它化敵為友,這個心理問題就不再存在,我的自我同時也通過納入這個情結而得以擴展其疆界。
我想象這像是兩個原始部落的長期衝突,大部落仗勢欺人,而小部落也不甘屈服。終於,大部落改變了心態,接受了小部落雖然行為方式與自己不同,它有與自己平等的地位。於是雙方之間的敵意消釋,從此一起長久和睦生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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