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節在養老院(原創)

 

       拖著沉重的行李箱走出電梯時,已是正午。養老院的午餐幾近結束,走廊裏漸漸安靜下來,空氣中還殘留著飯菜的溫熱氣息。

       還沒回房間的老人們見到我,都露出些許驚訝的神情,紛紛打著招呼:“回來了?”、“剛到啊?”、“是陪媽媽過年來了吧?”

       有的老人握住我的手,一遍一遍地輕輕搖著,笑意在層層皺紋裏蕩開,像冬日裏遲遲不肯散去的暖光。

       母親已經上床午睡。我急忙奔過去,握了握她的手,貼了貼她的臉頰,當作久別後的問候。又轉身抱了抱同屋剛從床上坐起的曾姨。

 

      聽見我回來的動靜,幾位老人和護工也陸續走進屋裏,屋子一下子熱鬧起來——

     “走了幾天啊?累不累?”

     “馮師傅氣色不錯啊,一點沒變,挺好!”

    “豔兒,還是那麽精神,身材保持的真好。老人家們還是沒有把你折騰懵啊?”

      “高姨,還沒回女兒家過年呢?”

      “明天走,明天走,她們來接我。”

      聲音此起彼伏,像一陣短暫的春風,吹進這個本該沉靜的空間。

 

       已經是臘月二十五了。今年是“小月”,二十九就是除夕。再有四天,就是年。

       臨近春節的養老院,反而多了幾分喧鬧。大家談論最多的,都是同一件事——

      “誰要回家過年”、“誰留在這裏”、“你那邊還有幾個老人”、“不好伺候的多不多”。

       要離開的老人,總是最開心的。早早收拾好行李,被家人簇擁著離開,眉眼舒展,笑著和大家道別,一聲聲“新年快樂”,像是提前走進了團圓。

       探訪的人也不少。親人、朋友,拎著大包小包,水果的顏色明亮,牛奶的盒子整齊。進門時熱熱鬧鬧,說笑聲不斷;離開時腳步漸遠,仿佛把熱鬧也一並帶走。

      剩下的,大多是安靜的。

     老人們各自咀嚼著自己的心事,在這裏,等一個屬於自己的年。

     這是我在養老院的第三個春節。

 

       因為時差的緣故,夜裏總是睡不踏實。淩晨兩三點醒來後,便再也難以入睡。不到四點,走廊裏已經傳來早起老人輕輕的腳步聲。我索性起身,走出房間。

       隔壁的高姨已經起來一會兒了,正進進出出地忙著。

      “高姨,起這麽早?睡好了嗎?”

      “姑娘一會兒來接我回家過年,睡不著了,起來收拾收拾。”她的聲音裏帶著藏不住的興奮。

       “你看我穿這身好看嗎?”七十多歲的她,竟有些羞澀地捏著衣角。

       “顏色有點素吧,大過年的。”

       “新鮮點好,看著精神。”

         不一會兒,她又換了一套出來:“這套呢?”

        “挺好看,就是有點厚,屋裏太熱,怕穿不住。”

        “對對,你說得對。”

         她來來回回換了七八次,終於選定了一套既讓自己滿意,又得到大家認可的衣服。那時天已經亮了,走廊也漸漸熱鬧起來。

 

         高姨搬了個小馬紮,坐在房門口,穿戴整齊,臉上的笑容怎麽也收不住。她時不時又起身回房,拿個小袋子,換個手機,理一理頭發,再出來坐下,像是怕漏掉什麽,又像是等不及時間走快一點。

       “高姨,這麽精神啊。”

       “姑娘一會兒就來接。”

        這一句話,她一早上說了無數遍,卻每一次都帶著同樣的喜悅。

        到了吃早飯的時間,她還是坐在那裏。“不吃了,不餓,等姑娘來接。”

        早餐過後,護工開始打掃房間整理內務,她依然坐著。

 

        想到年關在即,得準備和母親過年的用品。養老院的走廊上拉起了彩條,每個房間的門上都掛著小紅燈籠,朋友還在房間的窗玻璃上粘上馬年的剪紙,完全有了過年的氣氛。回國前已經給母親網購了幾件新衣服,隻剩下吃的了。

 

          出門采購年貨,在大門口卻看見了高姨!

          “高姨,怎麽坐在這兒?房間裏等吧,這裏涼,坐久了也累呀!”

          “沒事,這裏不容易錯過。”

          中午回來,她還在。

         “高姨,沒吃午飯吧?給您拿點吃的吧。”

         “不用,不用。可能就要來了。”高姨看上去有些疲憊,但仍然堅持。

         下午三點回來,她仍然在。

         晚餐時分,實在放心不下高姨,下來想看看她,一定得把她帶回房間,

         門口已經空了。

         我在她坐了一整天的那把硬椅子上坐了下來。

         椅子冰涼。

         她應該是被接走了吧。

        現在,大概很開心吧。

        可不知道為什麽,心裏卻忽然空了一塊。

 

       養老院的春節,沒有特別的活動。或許是因為人員流動頻繁,院裏始終繃著一根看不見的弦,小心翼翼地維持著秩序。

 

       我在這裏,過了三個春節。

       第一年,我張羅著,把照顧父母的護工,還有新認識的朋友和他們的家人都叫到一起。在走廊拐角擺了一張可以旋轉的大圓桌,準備了吃的、喝的,甚至還有一點酒。再加上養老院準備的年夜飯,十個人圍坐在一起,說說笑笑,像一個臨時拚湊出來的“家”。

       那一晚,很熱鬧,也很短暫。

 

       第二年,父親不在了。

       母親同屋的老人原本打算回家過年,衣服已經收拾好,車也在樓下等著。可臨走前病情突然加重,打著點滴,最終沒能離開。

         那一年,我們母女倆安安靜靜地過了年。更多的時候,是守在病床旁,幫著照看那位回不去家的老人。

         熱鬧,變得很輕。

         年,像是悄悄過去的。

 

         今年,母親換了新室友,也有了新的熟人。我想讓她的這個年,稍微熱鬧一點。

        “我在飯店訂幾個菜,咱們一起過年,好不好?”

        護工有些為難地笑了笑:“今年親家第一次來家裏過年,我肯定得回去。打完流食、喂完飯就要走,實在坐不下來。”

       曾姨也說:“我三十晚上回家。”

       今年回家的老人不多,尤其是不能自理,或者不方便移動的老人大多留下來。

       護工們比平時更忙,時間被掐得很緊,下班一到,誰都不願多停留一分鍾。

       “老媽,就咱倆過吧。”我對母親說,“你想怎麽過,我們就怎麽過。”

       有人勸我:“院裏這幾天夥食最好,三十、初一都加菜,冰箱裏也有現成的熟食,別再訂了,浪費。”

       我點了點頭。

      有些事情,也許不需要再多加一點“熱鬧”。

 

       除夕到了。

 

       早餐就已經和平日不同,多了幾樣小菜。照顧母親吃完早飯,給她換上顏色靚一些的新衣服,同屋的曾姨準備回家,為了不讓母親的情緒受影響,我帶著母親去樓上、樓下的健身房裏鍛煉,樓裏轉來轉去,母女倆人“回憶過去,展望未來”。有媽的地方就是家,雖然隻有我們倆,但溫馨恬靜,母親很開心。

 

         午餐前,院長們到房間給老人們送紅襪子,“過年好!過年好!”。

         養老院過年了!

         午餐是養老院一年一度最豐盛的:燒雞、大蝦、魚、肉,炒青菜、涼拌菜,每人六個菜!

         我這個“家屬”也分到一份,

          “媽,我是借你的光,才在這兒過了個年。”

         母親笑得很滿足,那種簡單的喜悅,讓人不忍打擾。

         走廊裏忽然熱鬧起來——

          “上辦公室去!”

          “發紅包了!”

          護工們笑著小跑過去,一年一次,年三十上班,一人一百塊!。

          這一點點的喜悅,在這裏,也顯得格外真實。

 

        傍晚,曾姨的女兒和女婿來接她。

        隻回去一晚。初二一早,他們一家要外出,沒人照顧她。

         曾姨年紀不大,因為腦出血後遺症一隻手腳不靈便伴隨著暈眩住到養老院,順便做康複治療,恢複得挺好,中間回家住了兩天,卻在家裏摔倒傷到尾椎骨,情況大不如從前,這次恢複得很慢,不能自己行走,處於半自理狀態。

         她被一左一右扶著,小心翼翼地往外走。手裏還提著一大包生活用品——隔尿墊、藥、衣物。腳步有些踉蹌,卻又不得不快。

 

        “折騰這一趟……”有人輕聲說。

        斜對麵的王哥滑著輪椅過來,語氣卻很平靜:

        “我不回去。從住進來就沒回去過過年。這裏好,省心。”

         他慢慢地說著——

         我疑惑地望著他,想繼續聽下文。

 

         王哥七十上下,生活完全可以自理,經常見他出去買東西,在養老院住一包間,是不需要額外護理的老人。

        “ 你說,回去幹啥?老貌哢嚓眼的!給人家添麻煩,自己也不自由。家裏就那麽兩間房,客人來了要不要問候你?不問候吧,你是長輩;問候吧,你說啥,你除了添麻煩還能做啥?人家吃飯,你要不停地上廁所,不能完全自理是不是更尷尬,不是討人嫌嗎?大過年的,一家人得走親訪友,能帶你嗎?也不能把你一個人留在家裏沒人照顧吧,不是給家裏人添亂!知道自己啥情況,就得小心翼翼的,不敢說、不敢動,很怕討人嫌,何苦呢?還不如在這裏,自由自在的。”

 

       “是啊,就是這樣!我也這麽想。我以前回去過,大家都不舒服。孫子要出去,兒子說奶奶在,家裏不能沒人,好像就我一個閑人惹了人家一大家子的好事,我還得加十二萬分的小心,很怕什麽又做錯了,給弄髒了什麽,那幾天,把我緊張得夠嗆,受罪一般,從那以後,再也不回去了。你有那份心就過來看看我,帶點我喜歡吃的,挺好!”

 

        “老王,你說得實在,話糙理不糙。”

         “他姨,這麽想就對了,真是這麽個理兒!”

         “聰明的做法!得知道自己是誰啦,別去自己找不自在。”

         老人們七嘴八舌地紛紛附和著。

         有人點頭,有人苦笑,有人說“就是這麽回事”。

         那一刻,我忽然分不清,那是清醒,還是無奈;是選擇,還是放下。

         也許,都是。

 

        晚餐是餃子,五點半開始。

        護工們忙著喂飯、整理、鋪床,把夜晚提前安排好。養老院的夜晚,總是來得很早——老人們上床,護欄放下,燈光變得柔和,一切歸於安靜。隻有自理的老人和有人陪伴的還能夠自由活動。

        我和母親慢慢吃著餃子。

        她忽然說起從前——

       “你們小時候過年啊,可忙了。打掃房子、做吃的,饅頭、包子、豆包,一做就是兩大缸。炒瓜子、炒花生,還要給你們做新衣服……”

      她說著說著,像回到了很遠很遠的地方。

      “累是累,可真高興啊。”

      我也沉浸在媽媽的回憶中

     那些熱氣騰騰的年,好像還在,卻已經隔了一層時間的霧。

 

    吃過晚飯,母親有些困。我也因為時差,整個人昏昏沉沉。

    我們偎倚在床上,看著電視。她看不清,隻能聽。

    不知什麽時候,房間裏安靜下來。

     我被一陣鞭炮聲驚醒。

     再醒時,春節晚會已經開始。

     再後來,是更密集的爆竹聲,震得人徹底清醒。

     噢,已近零點,電視上熱鬧的晚會正酣,但聲音完全被持續不斷的爆竹聲蓋住了。

    我走到窗邊。

    夜空中的煙花你演罷我登場,“爭相鬥豔”!窗外夜空燦爛,滿地紅色爆竹屑,爆竹聲聲除舊歲!馬年吉祥!。

     電視上很熱鬧,

     窗外也很熱鬧,

     但養老院裏,隻有電視聲、鼾聲,還有偶爾響起的呼叫鈴。

 

     新年到了。

 

     初一的早晨吃餃子,大家見麵都說“過年好”。

    祝福聲在走廊裏此起彼伏,短暫地填滿了這個空間。

     但很快,一切又歸於平常。

     窗外的爆竹聲也很應景,隻停留在早晨,之後便消失不見。

     初二、初三……日子重新變得安靜。再也不是小時候的春節了。

 

     回家過年的老人陸續回來。

     新的老人住進來。

     有人來看,有人離開。

     生活繼續向前。

     隻是年,越來越輕了。

    年好過,又長一歲。

    日子,總要繼續。

    也願那些被時間輕輕放下的熱鬧,

    在心裏,還能留下一點點溫度。

    春節快樂! 願老人們平安、安穩!

 

請您先登陸,再發跟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