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了依稀看見你容顏(2018-10-28 08:47:17)
我後來想,當我決定帶著塵兒他們去西雙版納渡假的時候,大概潛意識早就替我決定會去銀川。從昆明轉道北上銀川再飛回煙台,看上去那麽自然,毫無刻意的跡象。
一切都是臨時決定。而我知道這臨時其實是內心裏的蓄意已久。
帶著孩子們去看看叔叔嬸嬸是我一直以來的願望,這個願望被各種各樣的原因一直推遲著實現的日期,我是那麽擔心有一日會難以實現。
因為我是那麽想念父親。我有十六年沒有看見他了。我想看看他老去時的樣子。除去叔叔,這世上再也沒有第二個人跟他那麽相像了——無論是容貌,也無論是對我那麽親昵的愛。
銀川。這個我二十幾年前隻來過一次的城市在我心裏像煙台般親近。僅僅因為這個城市裏住著跟父親相像的叔叔。
二十幾年前,我還在大三,借校友的學生證買半價火車票一個人來到這個陌生城市,為的隻是替父親看望一下祖母。而我這次來,為的是想依稀看見父親。
“丫頭!沒想到還能再看見你。你知道我最惦記你了!”叔叔一張嘴就抹去了我們之間橫亙的二十年未見。還是那略微更改的鄉音,還是那軍人粗門大嗓的作風,還是那帶著超乎血緣親近的喜愛。
長輩裏隻有叔叔叫我“丫頭”,記得第一次聽這稱呼時我六歲,直往母親身後躲。一晃四十年了。我還能聽到這一聲“丫頭”,忽然覺得自己幸運極了。
和叔叔打交道最多的是我第一次高考落榜,那年夏天叔叔回煙台小住,我陪著他去看望他回煙台的戰友,又去青島看望姨婆……算起來,和叔叔單獨在一起的時間簡直超過了我跟父親單獨在一起的時間。
“你要是個男孩子就好了。你應該是個男孩子。”叔叔這樣說我。大概他覺得我的性格其實像個假丫頭吧。而我也把這句話當作褒獎一直記著。
如今再次感受叔叔站在我麵前的一切,平常的交流,說說家鄉的人和事,說說我的孩子們,說說他日漸喪失的記憶力……一切都宛如我在對著父親。
父親若是還在,我麵對著叔叔時常有這種恍惚時刻,我們相處時大概也是這樣融洽吧,他也是以這樣的愛的目光注視著塵兒他們吧。
叔叔和父親的樣子本來就相像,老去後好像更相像了,幾乎就是我想象中的父親老年時的樣貌。他們兄弟兩個一文一武,大概老年的父親會更文弱一些,藝術家的氣質會更明顯一些。
我記起父親有一段時間蓄起長發長須的樣子,那時他剛過六十歲不久。文弱的父親性格裏大約也隱藏著像叔叔一樣的狂放的一麵吧。
兩天的時間就像一場煙花之夢。當臨分別的時候叔叔不肯放開地拽著愛兒的手一聲聲問,“你什麽時候再來看我?什麽時候再來看我?”這個時候的叔叔忽然顯出老年人特有的那種脆弱,神情竟是哀傷的。
而我簡直不能張口說什麽。每一次分別都可能是永別。我甚至也沒有勇氣給叔叔一個擁抱,我怕我會就此軟弱下來,會一下子泣不成聲,不如隻留下我的笑容,留下像叔叔記憶中一樣年輕爽朗的笑聲。
當銀川飛往煙台的飛機緩緩起飛時,一直看著窗外的愛兒忽然轉過頭對我說,“媽媽,我現在終於有點知道姥爺長什麽樣子了。”
這是我告訴塵兒他們的話:我帶他們來銀川看望叔叔,一是我想他了,我有二十年沒有見過他了;二是我想讓塵兒他們看看隱約的姥爺的樣子——這世上再沒有第二個人這麽像他們去世的姥爺了。
我對著愛兒笑著笑著,忽然就止不住熱淚長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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