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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並非不知道自己的自卑,但在許多年中從未想要對它做點什麽。想到的幾個原因是:
首先,與恐懼和焦慮一樣,自卑對我而言也是自古以來的存在,如空氣一般環繞在我的前後左右,也如空氣一般虛無縹緲,我不知道如何把它抓在手裏看個究竟。我意識不到它是一種有辦法治愈的病,跟感冒發燒一樣。我也從未與任何人交流過我的這個困擾。
這是榮格說的附體的另一個例子。東西方的古老傳統中都有附體的說法。在中國古代迷信中,人一旦被邪靈附體,沒有真人術士的介入很難擺脫。我從前認為這是無稽之談,但現在知道了附體確有其事 – 隻是這附體的“邪靈”不是來自於外界的某種神鬼,而是來自於自己內心深處的一些堅固無比的習慣性思維模式。
我被恐懼附體三十年、被自卑附體五十年,我想還有不少我不知道的習慣性思維模式現在正附體在我身上,阻止我活出更好的生活質量。
其次,我的自卑不是對我自己的性格或行為習慣的某個具體方麵的建設性反饋,而是對我自己整個人的價值的否定。有經驗的教練指出運動員應該糾正的動作錯誤時不會讓運動員感到自卑,因為這是對具體問題的建設性反饋。而我每次升起自卑感時,我作為一個人的價值就被刺傷一次,我在那個黑暗的大坑中就陷得更深一些。一次一次的刺傷讓我害怕,所以我要逃避、不敢轉過頭去麵對那些讓我自卑的事。在有人當麵指出我自卑時,我會麵紅耳赤,好像我並沒有這個毛病,是別人要把它栽贓給我。
第三個原因是我對自己想要什麽和不想要什麽仍然懵懂。我後來發現,讓我感到自卑的那些事:英語不好、看不懂高深的論文、聽不懂幽默,都不是我最看重的和最想要做好的事。當我在讀我最喜歡讀的書時,我不會將自己與思想巨人們比較,也從未感到過自卑;當我寫作時,如果我寫得詞不達意,我感到的也不是自卑,而是一種喜悅的謙卑;我會願意花更多的精力去把它做得更好。在這些時候,駕馭著我的情緒的是我自己的價值觀,我不需要通過與他人作比較來評判自己。但當我在做那些並非自己最想做的事時,我自己的價值觀未被邀請參與,它們冷眼旁觀,不會幫助我作出什麽評判,我隻能靠與他人的比較來衡量我的位置。
最後,我在下意識裏想出來各種辦法讓問題顯得不是那麽嚴重,這就是心理學家們說的補償機製,如一些人在焦慮時會吃許多甜食,另一些人在心情煩躁時會不停地看電視連續劇,味蕾的快感和別人的故事讓他們暫時不必正麵麵對自己的困境。
我的一種補償機製是優越感。在遇到見識狹隘的人、能力有限的人或境遇沒那麽幸運的人時,我能察覺到自己在生出優越感,我想它們分別可以叫做道德優越感、能力優越感和身份優越感。我想我下意識裏的邏輯是:如果我不如人,我就要尋找一切可能的機會來證明人不如我,以求得心裏的平衡。
我發現,優越感與自卑感是同一枚硬幣的兩麵,都是通過與別人的比較來標定自己的價值。我在自卑感嚴重的那些年裏,看到人不如我時湧起的優越感也格外強烈。
想起很多人掛在嘴邊的 “比上不足比下有餘”: 這也是當自己比起一些人“不足” 而升起自卑感時,就以自己比起另一些人的優越感 – “有餘” - 來補償心中的這個黑洞。
我從自己的優越感想到,在我小時候,別的孩子在我麵前的炫耀和對我的名字、身材、心思細膩的各種形容或嘲笑其實不見得有多少對我的惡意,而是他們的心中也有自卑,所以需要優越感來補償。我也會拿別的孩子的名字和生理特征取笑。我們畢竟都是呼吸著同樣的空氣、從同一口井裏取水喝的。
我的自卑的另一種補償方式是構築夢想。阿德勒認為,孩子長大時,麵對周圍那麽多又身材高大又有權威的成年人和大孩子,自卑感深深種入心中,為了補償自卑感而生的出人頭地的野心就成為他一生的驅動力。我可以作為阿德勒的教科書中的經典案例。我把自己的生活看成與他人的競賽,要在這場競賽中勝過別人,成為某種人物、戴上某種光環、被最多的人認可。
優越感是用東牆的比下有餘來補償西牆的比上不足,夢想和野心則是用向未來的賒賬來填補當下的情感赤字。我要靠最努力地工作、在職場中攀援到最高處來證明自己的存在價值;這是一種被創傷激發的理想。
當漫長的學校生活快要畫上句號,我快要拿到博士學位,科學家夢想離現實越來越近時,我發現自己對麵前的職業選擇並沒有當年設想的那樣激動。我的夢想長河在現實的入海口處遇到了尷尬。
回頭看去,那尷尬是因為那時我隻想著要事業來給我一個光鮮的身份,卻沒有注意到這事業並未讓我感到有趣、有意義。用馬斯洛的理論來說,沒有感到一件事有趣,是因為它未能滿足我的智力需求和審美需求;沒有感到一件事有意義,是因為它未能滿足我的自我實現需求。我的科學家夢想隻是被我的重要感需求所驅使,而重要感需求是個匱乏需求,隻有在匱乏時才光彩迷人,拿到手時便失去了它的吸引力。
多年來,我用幻想和野心來作為對當下的自卑的補償,到了我三十歲時,這些幻想來討債了。
幾年後,我總算對自己的欲望和價值有了一些了解,偉大科學家的夢想被我丟入了垃圾堆。但很快我有了要成為另一些偉大人物的夢想來取而代之,我的自卑被另一些創可貼蓋了起來。
想當大科學家、想當其他什麽大人物,跟我在大學宿舍裏害怕獨處時想要得到的東西一樣,跟我的父母親想要我成為在社會上八麵玲瓏的人的希望也一樣,都是想要得到最多的人的認可。
由優越感和夢想編織成的這些創可貼並沒能修複自卑感給我的創傷。
我為補償自卑感而構築的那些夢想是向未來欠下的一筆高利貸。日久天長,這筆債務連本帶息數額巨大,不斷發來催我償還的通知:在夢想仍然遙不可及、而其他人看起來比我更風生水起時,嫉妒心便油然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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