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書同文”說說語言

說中國文字之前,先說說歐洲的語言。

歐洲語言可分為希臘語係和拉丁語係。這兩個有名的語言對應的就是有名的西羅文明(希臘-羅馬)。

希臘在前,當羅馬還在那7個小山丘搞建國的時候,希臘已經統治了環地中海到波斯的廣大地域。作為帝國統治(這個概念在西方曆史領域是有嚴格定義的,其中一個條件就是你的統治範圍不能隻是單一民族),最重要的就是要有一種官方語言。政令一出,全國都要有單一版本。你當然可以翻譯,但準不準確必須讓官方那個官方語言定。

希臘文化很厲害,希臘語把許多知識用文字定了下來。環繞地中海以及所有中東漸漸接受了希臘語是他們的普通話。當時的論壇發帖子,你不會希臘語是不靈的。

然後才有了羅馬征服希臘,奪取了環地中海地區的統治權。羅馬那個地方有自己的語言,叫拉丁文。和希臘語比較,拉丁文很難學很難用。一個名詞居然有三個性(陽、陰、中)、兩個數(單、複)和六個格(主、屬、與、賓、位、呼)。一劍當年學過德語,就被那些格和性搞的很糊塗。完全沒必要嘛,看看中文和英語,不搞陰陽,不也把世界描述得準確無誤?

所以,用拉丁文替代希臘語在很多領域是有阻力的。比如科學研究。那些幾何課本就是希臘語,你要把它們都翻譯成拉丁文,非常麻煩。第二就是拉丁文在某些本沒有成熟自身語言的地區推廣還行,但在希臘語流行或使用很充分的地方,遇到了阻力。

比如聖經。舊約原文是希伯來語,但首先出來的翻譯就是希臘語,因為以色列出門在外打工或移民的把希伯來語忘了,隻會說希臘語。另外,有名的基督教領袖(比如保羅)寫貼子也用希臘語。當然你也可以用希伯來語啦。但沒人用拉丁文寫。其中原因,就是拉丁文推廣不順利。盡管羅馬那裏有政權,可說話寫字好像管不到。

不是說拉丁文不好。當時特別牛的大V凱撒(Gaius Julius Caesar)不僅是著名的羅馬統帥,也是拉丁文學的使用匠師,其作品以簡潔、清晰的“評論體”(Commentarii)著稱。主要拉丁文名著包括敘述高盧戰爭的《高盧戰記》和內戰的《內戰記》,其文字是研究羅馬共和國末期曆史的直接史料。後來有人評價過這兩個帖子,說文學水準非常高。

由於希臘和拉丁都是拚音文字。各地發音不同,然後就形成了很多語言。

說說有名的吧:

西班牙語 (Spanish)
葡萄牙語 (Portuguese)
法語 (French)
意大利語 (Italian)
羅馬尼亞語 (Romanian)
加泰羅尼亞語 (Catalan)
加裏西亞語 (Galician)
羅曼什語 (Romansh)
奧克語 (Occitan)
阿拉貢語 (Aragonese) 

是不是覺得露了幾個。嗯,下麵幾個雖然不直接從拉丁文繼承而來,但很多詞根來自拉丁文。也就是說受拉丁文的影響極大: 

英語
德語
荷蘭語

希臘語的影響也很大。篇幅原因,就不細說了。

這麽說吧,當時的歐洲,你要精通了拉丁文和希臘語,基本你暢通無阻。達到了“書同文”的地位。

好,歐洲說完了,說說中國。

中文是象形文字,即使各地產生許多方言,但作為書麵文字繼承和傳播,中文比希臘語和拉丁文更具不可顛覆的強度。尤其,秦始皇搞了那個“車同軌,書同文”的標準化,中文作為官方書麵語言讓這地區所有語言都不能望其項背。

秦漢不用說啦,因為統治者就是說漢語的。後來統治者換成了北方某些民族,他們有自己的語言,比如北魏的鮮卑族。政權建立不久他們就發現要用自己語言代替漢語成統一官方語言太困難了。即使出幾個想凱撒那樣的大V弄幾個帖子也不能把鮮卑語弄到拉丁文那樣的地位。弄了幾十年,累了。然後幹脆就放棄自己文字,讓全國統一在“書同文”的漢字上。這就是有名的魏孝文帝漢化運動。

注意,不光文字哈,他連姓氏都改了。本來姓拓跋弘的,改姓“元氏”。

其實之前的漢朝,中文作為“書同文”已經波及到周邊國家,比如日本和韓國。大家記得劉秀同學當時給日本統治者發了個證書,刻在大金印上,叫:漢委奴國王。

當時的日本人中文水平不怎麽樣啦。看見那個一大坨金子,還有漢朝官員給他們解釋的“國王”的意思,就沒管前麵那幾個字是什麽啦。

個人覺得劉秀同學和底下那些官員不地道啦。你稱人家為倭奴國也就罷了,為什麽發公章還這樣欺負人家? 

沒什麽啦,日本人天生就喜歡學習。他們想,我把文化水平弄得高高的,你還能怎麽欺負我?慢慢地,中日之間就完全無障礙地使用官方語言中文了。日本人發帖子,之乎者也弄起來溜溜的,你諷刺他,他也能諷刺你。

隋煬帝時代,有這樣的故事:

大業三年(607年),日本其王多利思北孤遣使朝貢,使者曰:「聞海西菩薩天子重興佛法,故遣朝拜兼沙門數十人來學佛法」,其國書曰:「日出處天子致書日沒處天子,無恙,雲雲」,帝覽之不悅,謂鴻臚卿曰:「蠻夷書有無禮者,勿複以聞」。  —《隋書》·《東夷》·《倭國》

嗬嗬,啥意思呢,也就是說隋煬帝你和我都是國家最高領袖,你是天子,我也能是天子。咱是兄弟。如何區分呢,我們不能按年齡啦,這樣覺得我年長欺負你,那就按地方位置來說明吧。太陽在我這裏先升,然後在你那裏後落。我叫“日出處天子”,你叫“日沒處天子”。

隋煬帝氣壞了,但也沒辦法。誰叫人家中文說的順順溜溜呢。當時高句麗還沒搞定,隋煬帝即使有滅日本之心,也得忍著。

後來,“書同文”的中文傳播更廣泛了。日本,朝鮮,琉球,越南搞論壇寫帖子記錄曆史的都是中文。別的不說,但“東亞書同文”的格局是牢不可破的。

另外,不管什麽民族奪取了中國境內的統治權,再也沒有人想要推翻中文的官方語言地位。即使是清朝,弄了好幾種官方語言(滿文,蒙文,藏文等),但第一官方語言還是中文。

當然,中文作為書麵語言和通俗語言還是有區別的。麵對這個問題,上個世紀一些人弄起了白話文運動。看上去似乎這個改動很大,其實就是將通俗口語部分引進書麵語言的過程。這種事情其實早就發生了。你看看明清那些小說,早就不按正式官方語言寫故事了。


比如:

武鬆在路上行了幾日,來到陽穀縣地麵,離縣城還遠。正是晌午時候,武鬆走得肚中饑渴,望見前麵有一家酒店,門前挑著一麵旗,上頭寫著五個字∶“三碗不過岡。”
武鬆走進店裏坐下,把哨棒靠在一邊,叫道∶“主人家,快拿酒來吃。”隻見店家拿了三隻碗,一雙筷子,一盤熟菜,放在武鬆麵前,滿滿篩了一碗酒。武鬆拿起碗來一飲而盡,叫道∶“這酒真有氣力!主人家,有飽肚的拿些來吃。”店家道∶“隻有熟牛肉。”武鬆道∶“好的,切二三斤來。”店家切了二斤熟牛肉,裝了一大盤子,拿來放在武鬆麵前,再篩一碗酒。武鬆吃了道∶“好酒!”店家又篩了一碗。


大家發現這東西是不是和史書上的寫法完全不一樣了? 其實區別不大啦,看看《舊唐書》是怎樣寫故事的:


當然,現在的白話文引進了許多東西。其中有不少是從日文來的,比如“派出所”,“電話”,“幹部”,“藝術”,“否定”,“肯定”,“假設[”,“海拔”,“直接”,“雜誌”,“防疫”,“法人”,“航空母艦”,“象征”“,商業”等等。

有些人借題發揮,說沒有日文,我們都不會說話了。完全胡扯,不用“電話”,難道我們不能造一個“特裏風”出來描述那個東東? 英文不也弄個“Mahjong"來描述麻將這個玩意兒嗎? 


一定有人問,你一劍為什麽要寫這篇文章?

宣泄情緒啦。說實話,忍了好幾天了。過年前不好說這個,今天初二,出帖。

至於中文到底好不好,有沒有審美,我覺得這和你的語言水平有關。比如山水老師用中文寫格律詩詞,你沒有基礎知識,肯定ye體會不到其中的格律對仗以及起承轉也你肯定讀不出美。這個時候,你應該多提高自己的語言水平才是。但你出來說中文這種語言不行,這不好,那也不好,就是笑話了。

中文作為一種以“書同文”的官方語言,流行使用了幾千年,並在現代還依舊被廣泛使用。你看不出讀不出其中的美,是中文語言不靈,還是你中文水平有限?

可以辯論一下啦,比如某位不喜歡中文的人寫了篇看相的文章。有一段,讓我感受到了娛樂。抄下來:

種田的陳勝,為什麽會說“王侯將相,寧有種乎?”,因為他在街邊的見到過秦始皇。一定長得不怎麽樣。(聽過英國平民有這樣的非份之想嗎?聽目擊者言,伊莎貝拉女王人未到,氣場就讓人產生恭敬。)和陳勝同時的項羽,路邊見到秦始皇,也生“吾可以取而代之”,佐證了秦始皇長得不怎麽樣。

這種中文描述是不是讓你產生這樣的感覺:陳勝同學和項羽同學都在路邊見到過秦始皇,看見秦始皇同學長相實在不怎麽樣,於是就產生了造反之心。假如秦始皇同學長得像唐國強那樣帥,陳勝同學和項羽同學就會覺得相形見絀,低頭回家做秦國順民了。

好了,我不跟你講項羽同學和陳勝同學的曆史故事了。問你的是:司馬遷同學史記中哪句話讓你產生了陳勝和項羽能在路邊給秦始皇看相?

司馬遷同學確實說過項羽見過秦始皇,這段出自《項羽本紀》:

秦始皇帝遊會稽,渡浙江,梁與籍俱觀。籍曰:“彼可取而代也。”梁掩其口,曰:“毋妄言,族矣。”梁以此奇籍。

問題是,當時項羽和秦始皇相距多遠? 

司馬遷沒說,但我們可以想象。我們知道,秦始皇遭遇過刺殺。到各地視察,自然會有嚴格的安保措施。秦始皇遊會稽,渡浙江,會讓老百姓在50米以內去看他嗎? 還有,秦始皇同學如何老老實實地讓陳勝和項羽看相? 

50米以外,你看到的臉有多大? 沒有望遠鏡,沒有電視錄像和直播,你如何能看清秦始皇相貌不靈,不配當皇帝?

這是關於看相職業的描述: 

看相(麵相學)時,通常建議距離以能清晰觀察五官、氣色和眼神為準,屬於“個人距離”範圍,大約在 0.5米至1.5米 之間。過遠無法觀察細微的氣色,過近則會侵入個人安全距離空間,造成心理不適。傳統上,看相師常與人麵對麵坐,視線集中在對方臉部以進行“識人”。

一般人讀司馬遷的文字描述,都能讀出司馬遷通過這種小事描述劉邦和項羽的性格。

劉邦同學見過秦始皇的車隊。看到那種恢弘架勢,覺得這玩意好。作為男人,一輩子活成這樣,值了。於是他感概:大丈夫當如是也!

就像某人見到一位特色美女,心理嘀咕:媽呀,這輩子和她睡一晚上,值了。

項羽呢,人家貴族出身。爺爺當過楚國大將軍的。他和秦國有家愁。看到秦始皇車隊那麽豪華,心裏更加蔑視。所以,對叔叔說:這有啥,你去坐那個車,比他還威風。

是不是像另一個人見到這位絕色美女。他說:這有啥呀,我以前那個女友比她漂亮一萬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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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跟帖: 

希臘語也有性數格。 -rulvbobing- 給 rulvbobing 發送悄悄話 rulvbobing 的博客首頁 (0 bytes) () 02/18/2026 postreply 10:39:58

不太了解希臘語。不知道當初那些人搞性數格的人是怎麽想的~~ -一劍無痕- 給 一劍無痕 發送悄悄話 一劍無痕 的博客首頁 (117 bytes) () 02/18/2026 postreply 16:49:36

印歐語係都這樣,可能腦子結構天生喜歡對事物進行細分。 -rulvbobing- 給 rulvbobing 發送悄悄話 rulvbobing 的博客首頁 (0 bytes) () 02/18/2026 postreply 18:32:09

滿滿的幹貨:)原來 秦始皇還那麽親民,像我們阿貓阿狗一樣的都有機會遠朓:) -JSL2023- 給 JSL2023 發送悄悄話 (0 bytes) () 02/18/2026 postreply 10:56:34

遠眺是可以的,讓你見識一下皇帝的威嚴。你要到近處給他看相,一定危險。我覺得司馬遷說的項羽和劉邦到秦始皇車隊邊上圍觀真實性 -一劍無痕- 給 一劍無痕 發送悄悄話 一劍無痕 的博客首頁 (92 bytes) () 02/18/2026 postreply 16:55:55

不知道看電視能不能看相:我還記得有人說林彪相貌看起來一般不明他為何能位高權重,直到他看見林總一回頭能轉180 °:) -JSL2023- 給 JSL2023 發送悄悄話 (0 bytes) () 02/18/2026 postreply 17:17:05

嗬嗬,陳勝看見秦始皇頭隻能轉30度,於是就“寧有種乎”地造反了? -一劍無痕- 給 一劍無痕 發送悄悄話 一劍無痕 的博客首頁 (74 bytes) () 02/18/2026 postreply 17:32:49

給你長點知識:獅子回頭相:) -JSL2023- 給 JSL2023 發送悄悄話 (9391 bytes) () 02/18/2026 postreply 17:47:47

你跟這幫人混,肯定沒什麽好結果~~ -一劍無痕- 給 一劍無痕 發送悄悄話 一劍無痕 的博客首頁 (0 bytes) () 02/18/2026 postreply 18:35:49

田間地頭的老農:) -JSL2023- 給 JSL2023 發送悄悄話 (0 bytes) () 02/18/2026 postreply 18:53:14

哈!也許英國平民 -Vivian32817- 給 Vivian32817 發送悄悄話 Vivian32817 的博客首頁 (66 bytes) () 02/18/2026 postreply 16:03:53

嗬嗬,英國平民沒那麽傻,喊一句“寧有種乎”就出來奪王位~~ -一劍無痕- 給 一劍無痕 發送悄悄話 一劍無痕 的博客首頁 (0 bytes) () 02/18/2026 postreply 16:58:00

好文章! -山水蒼茫- 給 山水蒼茫 發送悄悄話 山水蒼茫 的博客首頁 (56 bytes) () 02/18/2026 postreply 16:57:12

老師好。我寫詩不多,但讀詩量還是不錯的~~ -一劍無痕- 給 一劍無痕 發送悄悄話 一劍無痕 的博客首頁 (0 bytes) () 02/18/2026 postreply 17:02:01

一劍兄好。兄寫詩雖不多,卻筆力遒勁,有鮮明的自家風格,剛健灑脫,高遠俊逸,難得也。 -山水蒼茫- 給 山水蒼茫 發送悄悄話 山水蒼茫 的博客首頁 (0 bytes) () 02/18/2026 postreply 17:33: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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