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論詩
為什麽會有詩歌呢？
*
我沒有發現過有哪個民族隻有語言但沒有詩歌。似乎每一個民族都獨自發明了詩歌，他們都用自己的語言寫出了他們自己的詩歌。而且，最終這些民族所形成的古典詩歌都是某種韻律詩。這些詩要遵循嚴格的限定，符合固定的格式、節律和音韻的要求。天使帶上枷鎖開始跳舞。這真是一個有趣但難解的謎。為什麽每個民族在有了自己的語言之後要在某個時候開始創作詩歌？又為什麽這些使用不同語言的不同民族的詩歌都形成了韻律詩？
*
詩歌已不再是自然的表達，而韻律詩的創作就更加困難。詩是一種不自由的狀態。創作它們要消耗更多的能量，但詩並不是一種更高效的表達方式。試想那些工科生或醫學生們的教材裏的複雜的內容，它們是無法用韻律詩講清楚的。詩是一種最不自然的語言形式。但是，韻律詩朗朗上口容易記憶，所以那些工科生們在學習時也常會將複雜的內容精煉成幾句蹩腳的順口溜，那也是詩歌。更常遇到的是，我們有時候心中有千言萬語，有時候有著難言的話語，它們卻能或隻能用詩來表達。這時詩歌又成為最自然、最準確的語言。而這種時刻，我們每個人幾乎在一生中都曾經曆。這時詩歌是必需的。
這顯示出詩歌的某種必然性。詩歌甚至可以說是我們人類的某種特征。我們是詩性的存在。除了我們人類，恐怕沒有哪種動物會追求詩意，為追求優雅而付出喪失一定實用性的代價。所以，詩對於人類似乎又不是可有可無的。它們是必須且必然之事。詩是大事。所有創造出偉大文明的古老民族都曾賦予詩歌和詩人以崇高的榮譽與敬仰。在中國古代漫長的時間裏，一流的大腦都在寫詩。但在人類曆史中，無數的大多數的人一生從來沒有寫過詩，在教育極不普及的時代，大多數人一生甚至從沒有讀過詩。但他們每天都說著日常的語言，在日複一日的生活裏，表達自己的目的、意願和情感，與同類不斷交流著信息，然後默默死去。所以，詩又不是生存所必需，它們可有可無。詩是不可翻譯的，它是一種語言的最純粹的本質，是語言深處的孤獨的回聲。詩歌是至高的文學形式，但它們又從來不隻是文人學士的專利。任何民族都有充滿新鮮活力的民間詩歌。當年孔子正是收集了中原各地民間流行的詩歌才做出了《詩經》。可惜我們不知道老夫子當時是否對這些詩作做出過學院派的修改刪節，當然也不可能知道那些他認為不好而丟棄的詩歌都是什麽樣子。那裏麵或許有一些傑作。而孔子在書寫《詩經》時心中有著怎樣的激動，可惜他從來沒有說過。
*
到了近現代詩歌不斷的口語化，不斷打破各種限製。詩獲得了自由。這貌似是一種解放，詩歌從束縛中釋放出來。但當詩歌的限製越來越少時，又孕育出另一個困惑。究竟什麽是詩？詩歌可以使用任何語言、數字、符號、圖畫，可以有任何的長度和分行的方式，可以押韻，也可以完全不押韻，可以以任何方式表達出來。有一段時間，我認為詩就是分行的文字。隻要以行為單遠的表達就是詩了。也有現代詩人的詩不分行，但我認為那就太過分了。或許真的像杜尚所宣稱的，藝術家指認之物，即為藝術品。但絕對不是任何文字都是詩。藝術不應是尋常之物，盡管它們可能貌似尋常。詩歌也絕不是平常的語言，盡管它們可能貌似平常。詩歌和藝術都是宇宙中的神奇的事物。它們是深藏於宇宙混沌與無邊空曠中的秘密。但詩又是心靈之物，它必須要給我們帶來驚奇和快慰。詩歌既是一種情感，也是一種智慧。沒有智慧，詩便不真。詩是一次發現，也是一種爆發，是燃燒，也是流淌。而智慧與情感的交融與對撞便成就了人。
*
我想如果我們做一個實驗，把大量的韻律詩和非韻律詩放在一起，讓不懂得音韻也從來沒有讀過詩的人選出他所喜歡的，那麽韻律詩很可能會被使用不同語言的讀者更普遍的選出。如果是這樣那就可以在一定程度上解釋為什麽韻律詩的產生具有普遍性。這說明我們對於某些聲音更加敏感。在進化中，有韻律的聲音更容易吸引人類。但這有什麽進化上的好處呢？或許好處就是它能讓我們從雜亂的背景中更敏銳的注意到危險。然而，美也是一種危險嗎？說到好處，今天寫詩和讀詩似乎都是無用功，沒有什麽好處。當然，在唐朝能寫出好詩會被人愛。今天讀詩和寫詩正在變成一件可笑的事情。難道我們的時代真的已經或注定要讓一個人為喜歡寫詩而感到羞愧嗎？然而，從另一方麵來說，這使得寫詩和讀詩變成一件隱秘的事情，這更加有趣。我喜歡一些灰色的事物，小小的錯誤，小小的瘋狂，小小的凶險，小小的愚昧，諸多輕微而愉快的傷痛。人類會自尋苦頭，在做許多事情會主動的增加難度。其秘密在於克服困難可以獲得更強烈、更持久、更深刻的快感。我以前認識一個人，他喜歡攀登一些危險的山，每次出發都和他的妻子有一通略顯悲壯的告別。顯然，他的老婆感到了她的老公不久可能會摔死，而他也相信如果這次他摔死了，那麽他一定會感到幸福。恐懼和某種形式的受難感強化了他們的愛。雖然我對於這些冒險毫無興趣，但感覺到這裏的快樂，他像一個詩人，他的幸福不是因為他追求比我們更高的意外死亡的概率，而是有一個欣賞他的平庸之作的愛人。總之，我們人類是最懂得快樂的動物。我們不僅更善於尋找快樂，還會製造快樂。所以，我們也是最畏懼寂寞的生命。我們的生命趨於繁複，又回歸簡單。這些都構成我們生命中的詩意，詩的本質是一種快樂，而且是一種可以傳遞和分享的快樂。
*
當然，今天詩歌已經在趨向於消亡。今天我們的快樂太多。它從無到有，從束縛到自由。當它獲得了自由，卻又趨於消亡。詩歌關乎情感與智慧，也是關於束縛與自由。為了達到自由，我們總要失去很多東西，有時失去的是自我。寫一首詩很容易，但寫出一首好詩又是最難的。對於文學創作，人工智能創作詩歌是最容易的。但人工智能具有智慧，卻沒有情感。當然情感也可以編寫成代碼和一係列的指令。詩歌充滿悖論。人工智能可能有一天進化出超越人類的智能，但它恐怕永遠不會渴望寫出一首詩。它們也不會需要一首詩。那些曾經是神聖的詩歌或許未來將從我們的生活中徹底消失。
但是，假如我生活在一個從來沒有詩歌的時代，那麽，我是否會在某一天寫出一首詩？我想恐怕我是不會的。因為，那需要極大的——天才。如果，未來仍然有人讀詩寫詩，那麽一定依然是因為孤獨，因為快樂。
立
2026/02/12
一首未來可能被廣泛引用的小詩
你就說吧，
你就說吧，
你說的都對，
你說的都對。
立
2017-10-2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