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永元和白岩鬆現在很少出現在同一個鏡頭裏:他們一個主持真人脫口秀,一個主持新聞評論。
但自從20年前,他們站在電視鏡頭前的那一刻起,就一直被共同提及。
這個著名的故事是這樣的:
“你怎麽老找長這樣的當主持人?”1996年,《實話實說》開播前,崔永元被製片人時間特意領到了央視化妝師徐晶跟前,然後,這位台裏首席造型師發出了如是“埋怨”。
“老找長這樣的”,徐晶所指的“前科”,正是當時憑借《東方時空》欄目已先期成名、小崔永元四屆的大學師弟白岩鬆。
事實上,從大學畢業後在中央人民廣播電台(以下簡稱央廣)工作起,白岩鬆和崔永元就一直是同事。
但二人也差點做不成同事。
師弟白岩鬆於1989年大學畢業。
那一年的8月15日,白岩鬆至今清晰記得這個日期,他去央廣報到,所有人看他的表情都很怪異。很快,他從時名為廣電部的人事司要到了答案:檔案已被退回北京廣播學院(而今的中國傳媒大學,以下簡稱北廣),我們不要你了。
白岩鬆很清楚是誰幹的,他去圓明園劃了一下午船。
最後,是一位與白岩鬆從未打過交道的北廣副校長給央廣打了一個電話:白岩鬆得以先以“臨時工”身份進入央廣。巧的是,他被分配的具體部門,也是師兄崔永元當年畢業初進的《中國廣播報》,一個編節目表的報紙。
四年後,1993年,來自師兄兼同事崔永元的一個兼職推薦,先是把白岩鬆推進了央視,成為《東方時空》的新聞記者和主持人,又過了3年,“伯樂”崔永元自己也跟著“跳”了過來。
然後,便有了而今電視上中國觀眾依然喜聞樂見的“小白與小崔”。
“小+姓氏”,是中國人對家人、朋友以及公眾人物表達喜愛的一種昵稱。20年來,“小白與小崔”,他們一直習慣性地被國人放在一起喜歡,放在一起比較。
師兄弟的“不歸路”
眾所周知,《東方時空》子欄目《東方之子》的製片人時間,當初最早看中的主持人,其實是他的大學同學崔永元。
崔 永元百般推脫,這才轉而推薦了師弟白岩鬆—論資曆,崔永元當年在央廣被調去《午間半小時》欄目,所做的報道得到鄧穎超親自收聽並表揚時,白岩鬆還隻是一名 大三學生—他聽崔健、黑豹,打起架來,抓起餡餅就往同學臉上扔;踢野球被對方後衛放倒,爬起來直接從後場追過去,劈頭蓋臉地打。
而那時,時任央廣《中國廣播報》記者白岩鬆聽到師兄介紹的“策劃”私活兒,也沒多想,隻是單純懷揣著當時京城文化界“八小時外搞兼職”的時髦心理,就這樣一隻腳邁進了央視大門。
沒想到,這個滿臉青春痘、老愛在電視台和主持人吵架的新人兼職策劃,很快就被製片人時間看上了,他執意要讓白岩鬆做主持人。
《東方時空》播出一個月後,小崔遇到了小白。崔永元《不過如此》一書中,記錄了如是一幕:
小崔說:“白岩鬆,是我把你推薦進來的,你還記得嗎?”
小白笑答:“是金子總是會閃光的。”
與許多同事“臨時工”的身份有所不同,白岩鬆的工作關係也很快從央廣悄悄轉進了央視。在其後三四年的時間裏,每當台裏給正式工作人員發勞保用品,因為組裏很多臨時工同事都沒份,他從不把自己的勞保品帶回集體宿舍,而是請組裏的秘書分掉。
當然,無論小白、小崔,還是與他們親近的領導同事,談及彼此,仍是一副擠對“嘴臉”。
“白岩鬆一舉成功後,他(崔永元)看到自己往日的小兄弟一飛衝天,心理開始失衡……”製片人時間如是開玩笑地描述小白與小崔的關係。崔永元將這段描述也寫進了書裏,末了,跟了句評價,“他也是揣測”。
無論如何,後來創辦《實話實說》時,時間再過來問崔永元還有沒有類似白岩鬆這樣的人可推薦時,崔永元回複說:“沒了,就剩下我了。”
他們也從此有了隔空喊話的“包袱”,一講就是20年—崔永元一次去北京外國語大學講座,提及當時拒做《東方時空》主持人時,他說:“我忽然靈機一動想出了一招:可以找一個更難看的人,如果觀眾接受他,我就有希望了。我就把白岩鬆推薦過去了……”
笑聲與掌聲中,一個女學生告訴崔永元:“你知道白老師怎麽說這事的?他說台裏先推一個醜的,看看反應不大,然後就把最醜的推出去了。”
最快樂的時光
在央視新聞評論部同事的眼裏,這些年,似乎總是師兄“欺負”師弟的時候比較多。
一次新聞評論部的內部年會上,崔永元扮新娘,年會主持人白岩鬆過來采訪—“請問新娘為什麽帶個孩子,生孩子的感覺怎麽樣?”
“難道你不知道嗎?”
“不知道。”“生孩子的感覺是—痛並快樂著!”
台下大笑。
“痛並快樂著”正是白岩鬆第一本書的名字。小崔曾對主持人張越表示過“不屑”,“小白還是一個我挺看得起的人,怎麽就混到這個堆裏去了。但是後來他掙了好多錢,挺讓人羨慕的……”
後來,崔永元自己也出了本書《不過如此》。不過在自己還沒出書那會兒,小崔把這種“不屑出書”的犀利調侃也“毫不留情麵”地帶到了前文提及的年會上。那時期的年會氛圍就是這樣—2002年以前的新聞評論部曆屆年會,是小崔、小白與同事們公認為最快樂的時光。
當然,“擠對”到了外部,就溫和了許多,多止步於“貧”:一次金話筒獎的頒獎禮現場,獲獎的崔永元當時出差,視頻連線時,主持人讓小崔請一位同事代領,“今天現場來的都是我老師,隻有白岩鬆一個是我學生,就讓他代勞吧。”
白岩鬆佯裝崔永元的口吻,代為發表獲獎感言:“能讓我最尊敬的主持人白岩鬆替我領獎,是比我得獎更感榮幸的事呀。感謝一直支持我的觀眾,我要告訴大家,我的抑鬱症已經治好了,現在不僅能給別人帶來快樂,也能給自己帶來快樂了。”
崔永元馬上找補,“不愧是我的學生,真貧呀。”
兩個男人的憂傷
在白岩鬆《痛並快樂著》這本書裏,終於輪到小白也來說說小崔了:
我 們《生活空間》一位編導在我們內部刊物《空談》上創造了一句名言:“看見白岩鬆,就以為出了什麽大事,再看崔永元,就知道又沒事了。”這句話很快傳遍四 方,我和小崔也被定了位,仿佛一個人被認為是黑的就沒有了白色,但我想說,笑聲背後的崔永元和屏幕上的白岩鬆有共通之處,而嚴肅背後的白岩鬆可能也有屏幕 上小崔的幽默風趣,沒有不複雜的人。
可能在很長時間裏,小崔都會繼續以幽默的風格麵對觀眾,但細心的觀眾一定會從他的“斜眼歪嘴的壞笑”後麵看出他的嚴肅來,因為幽默隻是小崔的手段,而嚴肅才是他笑容後麵的目的。請認清崔永元的嘴臉。
崔永元在2002年秋天離開了《實話實說》。他患上了嚴重的抑鬱症,整天想著如何自殺。離開之前,《實話實說》的節目收視率已經出現了大幅下滑。再往前,人們也早就注意到,《東方時空》沒那麽好看了。
醫生說,他要是沒什麽責任感,病就好了。在崔永元的理解中,他的病根在“一個人一開始總覺得能改變什麽……可是,後來發現自己什麽都改變不了,連我女兒我都改變不了,我開始絕望而沮喪。”
幾乎在同一時間,白岩鬆也從主持台上消失。有一陣傳出,白岩鬆自殺了。他的朋友都不信,“他怎麽可能自殺?”有人故意將白岩鬆的“自殺”與新聞環境不順暢聯係在一起,白岩鬆還拿這事開玩笑,“如果因為這個原因的話,我已經自殺一千多回了!”
真實的原因是—“我突然感覺有些幹不下去了,有一些光環虛幻得可怕……被領導接見時,朱鎔基總理竟然一進屋先與我來握手,然後才是奧運冠軍們……”他在《幸福了嗎》一書中寫道。
2001 年年底,白岩鬆放棄了剛剛改版的《東方時空》總主持人位置,投入研發當時部裏極為看重的一個新節目—《子夜》。過程卻一波三折,“為怕母親和家人擔心,明 知早上沒事,也要早早離開家,和幾個研發同伴一聊就是一天;沒什麽貢獻的日子,吃起單位的盒飯都有負罪感。”白岩鬆說。
出於各種難以言及的原因,這檔節目在白岩鬆等人的爭取下,最終隻是改成《時空連線》的名字,作為《東方時空》一檔子欄目播出,主持人是當時初出茅廬的柴靜。
“《子夜》曾被寄望於做成中國首檔擁有多方觀點交鋒的新聞評論,但是很可惜。”一位曾參與《子夜》策劃的央視評論部老人告訴壹讀記者,“即便是而今白岩鬆主持的看似觀點激烈的《新聞1+1》,其實裏麵也隻有一種聲音,而不是多種。”
各自的十字路口
小白與小崔二人似乎都在各自出鏡近十年後,走到了事業的一個十字路口。過去十年裏,崔永元成為了前文所述的脫口秀王,而白岩鬆則成為了中國每當大事發生時,一場直播都不能缺席的著名主持人。
十年後,主持人崔永元多了許多的身份,比如口述曆史學者。他用這項工作抵抗抑鬱症;而白岩鬆成為中國最受官員歡迎的提問者之一。
崔永元的提問,看起來隨意,其實要舒服地接上話,不容易。
兩會期間,《小崔會客》采訪高官,崔永元曾邀請時任甘肅省省長陸浩一起主持,與甘肅省臨洮縣賀家溝村的農民代表座談。開策劃會的時候,崔永元提出想考一考省長的地理知識,請省長從地圖上先找蘭州市,再找臨洮縣,甚至想看看省長能不能找到賀家溝村。
策劃組成員猶豫了一下,考慮要不要提前跟省長通通氣。
“要是告訴他,就不好玩了!”崔永元擺手。
白岩鬆則在政界有很多朋友,亦師亦友。有央視人士認為,采訪官員時,白岩鬆的提問看起來很尖銳,其實更容易激發官員的表欲,“具有一種天然的,能進入采訪對象,尤其是官員內心的能力。”
非典後,時任總理溫家寶就曾公開點名白岩鬆發言,白岩鬆說:“我個人批評一下國務院的部委,重大政策出台,媒體要采訪,或推或拖,等到同意了,新聞成舊聞,也錯過了政策與公眾之間的溝通,希望能改進。”
溫家寶笑了。隔天反饋回來,“有領導說了,你昨天的發言不錯。”
采訪中一些官員的話語,也給白岩鬆帶來過震動。
1995年,白岩鬆問原中行上海分行行長劉金寶,怎麽看名利,劉金寶回答說:“我喜歡權力……這些東西都是中性的。你不覺得,讓它在有理想的人手裏更好嗎?”
後來劉金寶升任中行香港分行行長,他驕傲地對白岩鬆說,自己的頭像印在了港幣上。再後來,劉金寶進了監獄。不過,這位官員留給白岩鬆的最強烈回響,“還是那個午夜時分驅車前行的理想主義者印象,以及他對權力和名聲的看法。”
能做到這一點,或許與白岩鬆的心態有關。“你的目的是為了改變,而不是為了拍桌子的樂趣。”小白說。他相信,“一個會改變領導的群眾才是好群眾”。這是《人民日報》老記者艾豐說的。
初心
2002年以後,讓央視同事印象深刻的年會,隻有一次。那幾乎是小崔一個人組織的,依靠自己的人脈,他請來了趙本山、羅大佑等大腕。
小崔站在台上:“評論部,現在也得了抑鬱症麽?”台下無聲。年會上,節目一個接一個演,有的人走了,有的人打著手機出去了。一束光打過來,柴靜看到羅大佑彈起了吉他,“小崔,不怕,我也抑鬱過,不是我們有病,是這個時代有病”。
小崔複出後,不再主持《實話實說》,改為主持《小崔說事》,這也是一檔談話真人秀,收視率也永遠排在新聞頻道前三名。但小崔在紀念陳虻的文章裏提到,他心裏清楚,自己已經開始抱著混一混的心態,“我已經完全掌握電視的規律,觀眾剛一疲倦就換一個人講故事……”
而小崔同期製作的《電影傳奇》收視率卻不高,這也都在他的預料之中。
小白已經有六年沒再參加過評論部年會了。“這說明我不認為自己還是這個家族中的一部分……我依然還在這兒,可是這兒已經不是那兒了。”
回到故事開始前,小白曾經和一群電視“臨時工”年輕人住在同一個地下室裏。暴雨來時,宿舍被淹,男人們光著膀子拖動各自房間裏的沙發、沙袋,把它們都堵在對麵同一個房間門外不讓水流進來—對麵是一個機房,一名編導正在裏麵一邊打蚊子,一邊編片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