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今天上午11點24分,德國曆史上最年輕的前經濟部長、現國防部長 Karl-Theodor zu Guttenberg迫於各界沸沸揚揚的學術造假譴責運動而正式宣布退出政界,在將近兩個星期的質疑與詰難之中,這位39歲的政界新星坦誠這是“人生痛苦的一步”、自己已經“達到力量的底限”,並鄭重聲明“不敢借辭職來贏取人們的尊敬”,並且也“不會期望人們的同情。”
消息傳來,正在為難是否在全德博士生致默克爾總理的聯合聲討信上簽字的我不由得鬆了一口氣,仿佛忽然被一門難纏的考試所赦免。從上星期五開始,學校裏博士生及學者團體的討論已經達到高潮,我沒有去參加星期六同學們舉行的示威活動,但卻在新聞裏看到,示威者們把無數鞋隻掛在國防部的圍牆上,以此來象征這件因論文腳注而引發的抄襲醜聞。
出生於1971年11月的Guttenberg擁有祖傳的貴族頭銜,他的妻子是德意誌曆史上備受愛戴的俾斯麥首相的第四代嫡孫女,兩人婚後鮮有緋聞,育有兩個可愛的女兒。無論是在阿富汗撤軍問題以及國防改革方麵,還是個人私生活層麵,Guttenberg給與一般國民的印象幾乎可以用一個深受德意誌民族推崇的形容詞來描述:可靠(zuverlässig)。
然而沒有想到,其博士論文中部分腳注的缺失卻在短短兩個星期內把這位聯邦部長推向學術造假的深淵並迫使其沉痛地中止政治生命。回首從2月16號直至今天的事情進程,真是令人惋惜,也帶給人心靈的衝擊。
二
今年2月16日,比Guttenberg還要年輕一歲的萊比錫大學法學教授Fischer-Lescanos 在南德日報披露,現任國防部長的博士論文涉嫌抄襲,因有多頁本該說明出處的內容沒有標明腳注。國防部立即將論文提交授予Guttenberg博士頭銜的母校進行審核,並回稱該論文是本著“最完美的知識以及最崇高的學術良心”而完成。
2月17日,針對此篇博士論文的維基打假網站成立,Guttenberg論文中共計475頁內容、1200多個腳注遭到公開檢索並記錄,Guttenberg提議暫時取消自己的博士頭銜。
2 月21日,總理默克爾夫人聲稱支持Guttenberg繼續擔任國防部長、即使其博士頭銜遭到取消:因為她“任命的不是一位科學助手或者博士頭銜持有者,而是一位稱職的國防部長”。此番言論遭到媒體猛烈抨擊,維基網站隨即宣布其21.6%的論文內容涉嫌造假,當晚Guttenberg請求母校正式取消其博士頭銜並致歉,聲明自己迫於政界、家庭、學業的麵麵俱到而“高度疲勞”,“不自覺”地在長達六七年的論文撰寫拉鋸戰中犯下了“嚴重的錯誤”。
但是Guttenberg的自我辯護並不被學術界、反對黨、甚至同仁們所輕易接受。2月23日,Guttenberg在聯邦議會中拒絕為自己的說辭起誓,2 月25日,他在聯邦議會中被屬於同一政黨的議會長嚴厲指責為“有損民主的誠信度”。
同在2月25日,其母校Universität Bayreuth 以“大範圍損害學術責任”為由正式取消Guttenberg的博士頭銜,但僅僅認定其腳注缺失之處為抄襲、不詳究整篇論文的性質。其裁定遭到德國學術界強烈反彈,被認為忽略了是否蓄意造假的調查過程以及有可能麵對的刑事懲罰。教授、博士生、科學工作者、法律界人士使聲討運動達到高潮,慕尼黑大學七十多名教授發表聯合聲明、全國範圍內的博士生向默克爾總理發出聯合聲明、簽名者從昨晚的二萬五千人迅速上升到今日上午的五萬一千五百人。Guttenberg的博士導師今早終於發表講話並與之劃清界限,上午11點,Guttenberg辭去國防部長職位、隨後退還議席位置,以此完全退出德國政界。
三
Guttenberg 辭職的消息傳來,早餐桌旁還在與我進行討論的先生趁午休時刻打來電話,感歎道:
“德國最危險的事業是什麽?”
-“撰寫博士論文。”
“博士論文中最重要的內容呢?”
-“腳注!”
笑聲飛揚在空氣中,我打算從此把自己最豔麗的紅色高跟鞋擺放在門廳以示警醒。隻是,事件給人心帶來的真正衝擊卻遠遠不是幾個玩笑那樣輕鬆。
不少人認為,新聞媒體的做法有失公允。正如Guttenberg今天在辭職發布會上所言,所有的譴責都針對他本人,但對於他的工作卻沒人去評價去關心。所以他也隻能辭職,以期人們能轉移視線,重新關注那些死在阿富汗的德國軍人。
但是另一方麵,教授、博士生、科學工作者團體也有權利要求維護學術尊嚴、捍衛學者名譽。
誠如Guttenberg的博士導師Peter Häberle 今晨所承認:德國學術界存在危險。所以這位曾經以”荒唐“怒斥論文質疑者的老教授今晨也直接表示:Guttenberg應該辭職。
而這來自於指導教授的公開決裂顯然成了壓倒Guttenberg政界生涯的最後一根稻草。
但是指導教授的公開決裂是否就真的算得上大義滅親之壯舉呢?遲遲沒在博士生公開信上簽名,正是因為我一定要聽聽這位博導的態度。在我看來,Guttenberg亦是某種程度的犧牲品,他的博導、博士論文評審團(總共四位教授)以致母校都負有不可推卸的責任。德國罕用親子關係比喻人際關係,卻偏偏使用“博士之父” (Promotionsvater) 來稱呼博士生導師,其決定性地位可見一斑。而大部分博士之父們確實也稱職到一眼能量出標點符號之間的間隔是否準確,並會把毫無創造力的弟子毫不留情地動手淘汰掉。而Guttenberg僅憑平平的碩士成績就獲取到博士生入讀資格並以21.6%的抄襲篇幅蒙混過關、甚至最終取得需要四位教授共同裁定的最高分數summa cum laude ,這簡直就是學術界的天方夜譚。
所謂維護學術尊嚴,其導師除了最終迫於聲譽而大義滅親之外作了些什麽呢?難道這位現年77歲的老教授不需要懺悔自己的晚節不保而取消教授稱謂?四位給出最高評價的評審教授情何以堪?其母校難道不需要因為監察製度的紕漏或者是麵對政客的有意奉承而全麵檢討?
另外,正如德國世界報刊於2月20日所質疑,我們這個世界是否本身也是病態?政客們本來並不一定需要博士頭銜,但是由於社會對精英文憑的虛榮追求,導致不少並非從事學術研究的人士也要用博士頭銜裝飾自己,結果無非是造成學術水平的整體下滑以及博士文憑的貶值,而其中又產生了多少在事業、學業、家庭之間苦苦難為自己的超負荷人士,以致剽竊、造假等欺騙手段應運而生。可憐的Guttenberg,如果三年前他能預測到自己今天的狼狽結局,我想他一定寧願放棄這個閃亮的博士頭銜。
不管怎樣,Guttenberg論文造假事件今天終於在德國社會達到高潮,因特網上以及廣播新聞的追蹤報道持續到深夜仍然熱情未減。一方麵我慶幸自己作為一名學人終於不再需要表明立場(這可是一個很嚴肅的問題哦),另一方麵卻又對Guttenberg有著深深的惋惜與憐憫。同時我敬重這兩位和我一樣出生於70年代的同輩人:Guttenberg與揭發他的法學教授Fischer-Lescanos 。他們一位以實際行動果斷作出懺悔、另一位以無盡的勇氣捍衛學術尊嚴,這樣的社會,就算有著漫長的嚴冬,終究也還是令人覺得美好與溫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