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非舊不能讀乎

       當今有一種維舊的時尚,似乎什麽都是舊的好,因此,在一些人身上往往會讓人感到一種頹廢的氣息。
  參加了一個書友會組織的與讀書有關的活動,來的人真不能算少,這讓我有些意外,更意外的是許多在我的印象中平素不怎麽讀書的人也來了。儀式過後,有一個類似於沙龍活動的延伸,給大家提供一個交流的機會。座間有一先生甚是健談,大發讀書之宏論,不可否認,他確有演講的天分,口若懸河,聽者入迷。他論述的核心是“書非舊不能讀也”,他借用蘇東坡的“舊書不厭百回讀”感而慨之,起初我以為他是要表達溫故知新的意思,但聽著聽著覺得有些不對勁了。直到他談及淘書的經曆,我才明白他所謂的“舊書”不是“不厭百回讀”的經典、名著,也不是值得收藏的孤本、善本,而是指舊版的書。我有些糊塗,他是真不理解“舊書不厭百回讀”這句詩的意思並不是要讀舊版書,而是指經典重讀,還是故意的曲解引申。談淘書之經曆,他很激動,簡直就是每淘得一本心儀之舊書,大有眾裏尋他千百度,驀然回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的那種驚喜與動情。我詫異地問他你到底是閱讀呢還是收藏呢?他很詫異地看著我說閱讀呀,我不搞收藏。之後懷疑地審視我一眼,又跟了一句我不是讀不起新版書,而是我喜歡讀舊版書。
  之後他便大談特談讀舊書的那種感受,什麽風格簡約,氣息古樸,裝幀素雅,什麽熨帖心靈,對話靈魂這樣的詞組都用上了。倘若僅僅是維舊倒也罷了,他卻還要厭新,把新版的書貶得一無是處,一塌糊塗,這就有些不地道了。喜舊而厭新,並不是維舊的精髓,而呈現出的是一種病態。我想一個真正的讀書人,絕不會排斥新版書。他說他淘到了1967年版的一套書,因為鉛印,著墨不勻,有幾處黑成了一坨,為了辨識其中幾個字,他耗費了半個晚上的時間。談及辨字的過程,完全如考古學家在古墓之中的陶醉了。
  如果淘舊書目的在於收藏,那無可厚非,如今收藏大熱,鄉下一個老農的尿壺都讓人家當古董收去了。然而,倘若淘舊書是要用來讀的,那便是不敢苟同推崇了。書籍的終極價值是閱讀,是轉知成慧。而從閱讀這個角度講,裝幀與印刷的賞心悅目上個世紀六七十年代的舊版本與新版書是不可同日而語。我也有些舊書,大都出版於上個世紀七八十年代,紙張薄而透字,脆而易破,墨輕重不勻,讀起來談不上賞心悅目,因此,一些喜歡重溫的書籍我大都有兩三個版本。盡管近幾年有些書籍存在裝潢過頭之嫌,裏麵也填充了一些別的東西,但絕大多數的書再版還是嚴謹地保持原來的內容與風格,與老版本別無二致,倘若說到“舊”感,一些書在裝幀印刷上真是比舊還舊了。而如今出版業這麽繁榮,出版商從幾千年的文明史中淘了又淘,所有的經典、名著包括曾經的一些禁書,都已不止一次的被再版重印,甚至孤本、善本也都搶救再版,大約想讀之書在書店或者網上均可購得,在書店或者網上淘不到的書,舊書攤上也未必能淘得幾本。而就真正的讀書之人來說,蹉跎莫遣韶光老,人生惟有讀書好;男兒欲遂平生誌,五經勤向窗前讀。從歐陽修的“三上”(馬上、枕上、廁上)到魯迅“將別人喝咖啡的時間用在了讀書上”,從古到今,讀書的時間擠出來的,當今社會就更不必說了,有那麽多的紛擾,讀書時間該多麽寶貴,讀清新流暢的新版書,半個晚上或許可以讀過半冊。想到2008年9月三鹿毒奶粉事件之後,一個詞語——“誰死鹿手”從另一個詞語——“鹿死誰手”中電閃雷鳴般誕生!倘若用了半個晚上在幾個字下功夫,倒能達到這樣的效果也算。
  看著侃侃而談的他,我在想如果不是作秀標榜自己,或標新立異凸顯自己,那便是中毒了——佛教說人有三毒:貪、嗔、癡,在生活中這就是三種病。放著清晰的新版書不讀而去讀模糊的舊版本,這完全就是注重形式而忽略實質的反裘負薪,本末倒置,倒有些買櫝還珠的意思了。倘若不是病又做何解釋?我在想,當下紙質閱讀的黃金時代已經過去,電子閱讀的時候已經到來,如果他是真讀書,以後將會怎麽辦呢?
  就像說慣了“你們是早上八九點的太陽,世界是你們的,也是我們的……”,你偏要改成“你們是早上八點二十的太陽,世界是你們的,也是我們的……”不僅聽起來別扭,而且讓人厭惡。我想在座的都是讀書人,會對他進行抨擊吧,可奇怪的是許多人附和了,許多人頷首了,許多人讚同了,頗有追隨之勢。我想到了“二手生活”。提到“二手生活”許多人會想到“二手房”之類二手貨,但真正的“二手生活”則體現在按照別人設定的主題和信息了解世界,在不知不覺中按照別人的意思判斷是非美醜,做出選擇,導致失去自我生活卻還不自知。看來跟風盲從已經成為這個時代的通病。

作者:季棟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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