奧斯曼帝國餘韻悠長

本帖於 2026-05-10 06:49:27 時間, 由普通用戶 shuangxi 編輯

   一

 

杏花開時。博斯普魯斯海峽上空亂雲飛渡,伊斯坦布爾乍暖還寒。拜占庭如此,君士坦丁堡如此,今天,依然如此。尤素福陪著丫頭和我,去托普卡帕宮的後花園,享受一日裏難得的寧靜。

 

陰晴不定的上午,串街的風四處旋轉,散播著料峭寒意。時間尚早,老城區的小街上沒有行人,偶爾有有軌電車開過,裏麵坐著三五乘客。去王宮後花園是尤素福的意見,因為,別的地方反正是沒有寧靜的,而那裏的寧靜也不慷慨,並不能隨時享有。

 

尤素福是我們的導遊,大約四十歲的年紀,一米八的身量,潔白細潤的麵皮,鮮明地襯托出黑亮濃密的短發和青青的刮淨了的大胡子遺跡,倒不是我想象中突厥人的模樣。從旅館到托普卡帕宮步行短短的五六分鍾裏,我按捺不住好奇心,想摸摸他的短發到底有多硬。尤素福爽快地低下頭,原來和我的頭發差不多,並不如想象的那麽硬。尤素福笑著說,可惜早晨剛把胡子刮掉了。丫頭則想弄明白尤素福在哪裏學的中文,他的普通話說得十分流利,比我所見過百分之九十的華人說得都要標準。原來他起於自學,後來隨叔叔在廈門做生意而得地利之便,不過我覺得,天分還是不可或缺的,因為,除了普通話和土耳其語,他還能熟練使用另外六種語言。因為我的不矜持,尤素福比剛見麵的時候活躍多了。

 

王宮花園果然幽靜,樹木繁茂濃蔭覆蓋,幾株杏花和鬱金香點綴其中,唯有風的聲音時起時落,間或幾聲鳥鳴。尤素福忽然想起什麽,引我們到一片高大喬木下,說,你們看,上麵的鳥窩。果然,樹的上端密布數十個鳥巢。尤素福說,那是鶴。我們仰麵觀望,確實有大鳥的身影。等了一會兒,有鳥飛來巢中,原來是灰鶴。尤素福說,這是雄鳥覓食回來,雌鳥在窩裏孵蛋呢。我曾在德國的火車上見過灰鶴在田間走動,鶴巢卻沒有見過,竟是意外的收獲。

 

尤素福有電子工程碩士學位,工作了幾年以後,受他叔叔邀請,常駐廈門從事土耳其高檔大理石對華出口業務。妻子也是大學畢業,結婚後便不再工作,一心養育三個女兒。一個多月以前,她送小女兒去澳大利亞讀書,竟喜歡上了澳洲的環境和生活方式。尤素福正盤算著帶剩下的兩個讀中學的女兒去澳洲與妻子團聚。做導遊是他的第二職業,有空有合適的客人,他也願意有些額外的收入,而且還能學習許多東西。所以,他當導遊倒是有幾分從容,一般不帶大團,不著急不催促,時間長短全憑客人興趣。按照旅行社排出的項目,他就這麽像個當地朋友一樣陪著我們慢悠悠地邊聊邊逛,頗合我的心意。

 

藍色清真寺和索菲亞大教堂就在托普卡帕宮左近,算是名聞遐邇的所在。清真寺的建築有標準規製,不同清真寺的差別除規模大小外,主要在宣禮塔的多少。如藍色清真寺,以頂格的六座宣禮塔地位在其他清真寺之上,逼得麥加那個寺院不得不再造一座宣禮塔,以七座宣禮塔來鞏固其伊斯蘭教聖地的尊榮。當然,歸根結蒂藍色清真寺的地位還是由它的建造者奧斯曼帝國蘇丹艾哈邁德一世的權勢和財富決定的,它的正式名稱就叫“蘇丹艾哈邁德清真寺”。索菲亞大教堂則不同,雖然它的規模小了不少,但是它特別的曆史命運賦予它更高的文化價值,倒是不能不看。與天主教堂相比,清真寺通常裝飾上較為簡單,或許是教義的約束。我見過的清真寺以卡薩布蘭卡的哈桑二世清真寺最為富麗堂皇,但其宗教地位倒是有限。

 

站在索菲亞大教堂和藍色清真寺之間的廣場上,尤素福指給我看那些大大小小帶穹頂的建築。原來這些外形相似的建築,帶宣禮塔的是清真寺,不帶宣禮塔的是墳墓,這是個冷知識。我順著話題問他,你是個虔誠的穆斯林嗎?他笑笑說,從小就跟著父母信了;我又問他,你要求你女兒們信嗎?他說,不,我尊重她們自己的選擇;我再問,你會幹涉你女兒們的婚姻嗎,譬如必須嫁給一位穆斯林?他說,我自己就是自由戀愛的;我繼續問,現在的年輕人多數都信教嗎?他幹脆地說,現在的年輕人都信科學了。最後他補充道,當然這是在大城市,東部鄉村會保守得多。這些和我去年在埃及得到的印象差不多,年輕人的思想是更加自由的。

 

轉過索菲亞大教堂,就是托普卡帕宮,如今作為博物館對公眾開放。看博物館是丫頭和我的一大愛好,這些年,我們跑遍了歐洲英國美國的各大博物館,去年又去了新建成的埃及大博物館,這次來托普卡帕是我們選擇土耳其的主要目的之一。丫頭希冀的是這裏的元青花,至於我嘛,看見什麽便是什麽。

 

托普卡帕宮由奧斯曼帝國蘇丹穆罕默德二世始建,作為蘇丹生活工作和休閑娛樂的所在,是奧斯曼帝國王權的象征。宮苑範圍廣大,幸虧有尤素福在,使我們少走了很多不必要的路,避免了探頭探腦地消耗時光。尤素福一麵完整地講解前朝後宮的運作方式,一邊帶我們仔細地看了蘇丹的議事廳,太後王妃的澡堂子和黑人太監的小黑屋。在議事廳門口,聚集了一大群肅然而立的人,正在聽一個老者說話。尤素福悄悄對我說,這個老頭是土耳其非常著名的曆史學家,原先也是導遊出身,並沒有曆史學的學曆學位,這樣的曆史學家在土耳其有好幾位。我擠過去恭敬地看了一眼這個胡子老頭,不知道他在說什麽。我問尤素福,他現在是當導遊呢還是曆史學家?尤素福笑了,他現在就是曆史學家當導遊,他們都喜歡這麽幹,有空就來當導遊。看來,在土耳其當導遊也是一種社會責任。隨後我們來到了丫頭朝思暮想的禦廚房——設在禦廚房的瓷器展廳。但是,可惜啊,元青花瓷器卻不在這裏,據說是因為太貴重,不作公開展出。

 

禦廚房的瓷器陳列分為中國和歐洲兩個部分。中國瓷器主要是明清青花和彩瓷,而特別吸引我的是元末明初的龍泉青瓷,難得一見。奧斯曼蘇丹特意在一些清代彩瓷小件上加貼紅寶石釘,可見當時中國瓷器地位的崇高。我和丫頭邊看邊議論,忽然發現尤素福在悄悄地做記錄,他笑著解釋,這些知識很有意思,以後可能會有用。

 

離開禦廚房,尤素福故作高深地引導我們到一個人頭攢動的地方來排隊,他神秘地說,最大的鑽石就藏在這裏頭,這是托普卡帕宮的珍寶館。這個時候已是豔陽高照,不但熱了,我還走得累了,便委托丫頭擠進去拍幾張照片給我看,自己則在外頭坐地休息。北京紫禁城的珍寶館我也懶得進去呢。不多久丫頭就從另一個門擠出來,原來她也隻是胡亂走了一圈。她受我的影響太大,這可能不太好?

 

最後尤素福帶我們到王宮東南側的高台,俯瞰馬爾馬拉海,金角灣和博斯普魯斯海峽三水交匯處壯觀的景色。這個時候,風是涼爽的,陽光是燦爛的,海水是碧藍的,水麵上大小船隻來來往往生機勃勃,我敢說,這裏是眺望伊斯坦布爾全景的最佳位置,怪不得蘇丹把王宮擇址於此。尤素福說,不僅如此,這裏還是把守水道的要塞,“托普卡帕”本來就是大炮之門的意思。

 

我們的計劃行程是自伊斯坦布爾始,在伊斯坦布爾終,後麵還有幾天時間,可以細致了解這座連接歐亞的曆史名都。當晚,我們就要飛往小亞細亞的核心地區——卡帕多奇亞了。

 

                        二

 

卡帕多奇亞地區位於安納托利亞半島——古稱小亞細亞——的中央地帶,東鄰波斯,東南麵向兩河流域文明的發源地,更多地保存了傳統突厥文明的印記,和伊斯坦布爾強烈的歐洲文化浸潤現象有鮮明的差異。其核心的格雷梅周邊特殊的地質條件,深刻影響了這裏人們的生活方式。

 

到達格雷梅小鎮已是子夜。旅館據稱是岩洞旅館,這正是當地曆史民居的特色。房間在地麵以下,四周牆麵和天花都是斧鑿痕跡,但是現代旅館應有的設備一應俱全。進門放下行李,丫頭就四下端詳仔細研究了一番,最後的結論是仿岩洞,隻是效果而已。不過也好,如果是真的岩洞,未必能有這般舒適了。

 

這一帶的奇異地貌,是由於數百萬年前火山劇烈噴發所帶來的深厚火山灰和火山熔岩沉積,經過風雨侵蝕,未被熔岩覆蓋的鬆軟熔灰岩逐漸流失而形成。這也為後來人類構建住所提供了一種特殊可能,隻要鑿開表層岩石,內部熔灰岩極易挖掘,偉思說,你用黑曜石在火山岩上鑿開一個洞,一個人一天就能挖出一個房間。

 

中年突厥漢子偉思是我們在格雷梅的導遊,一眼看去,那就是個山賊。中等的身材結實有力,黑紅的皮膚滲透了火山灰,閃爍著土黃的顏色。潦草的頭發牽連著長短不齊的絡腮胡子,風塵仆仆的深色西服襯得胸前的導遊證顯得格外潔白。偉思完全不需要我倚老賣老地來活躍氣氛,上來就亮開他的老煙槍嗓子說個不停。他們家祖祖輩輩就住在岩洞中,直到他十幾歲才遷出岩洞。他父母有十三個孩子,他就是那第十三個。當地住民有許多這樣的大家庭,四五個孩子就算是少的。為什麽會這樣?因為大家住在岩洞裏,夜晚降臨無所事事,那麽娛樂的方式就隻剩下一種。

 

丫頭最關心的還是他怎麽學會的中文。偉思說,他沒有老師,全靠在網上自學。他會三種語言,有大學導遊學院的文憑。丫頭問他想不想去中國實地學習,他便叫起了撞天屈,我們土耳其都給了你們免簽證待遇了,你們的簽證卻這麽難搞,太難搞了!好像我和丫頭應該負一點責任。

 

偉思帶我們看了古老的岩洞民居之後,又去看火山灰流失後形成的成片岩柱森林,他稱之為“仙女煙囪”。他告訴我,岩柱頂端那片遮蔽雨水的灰黑色岩蓋一旦被風吹落,岩柱很快就會溶塌,“像一隻土耳其冰淇淋”。我對“煙囪”一說有些異見,我覺得更像是一隻杏鮑菇,你看那岩蓋和杏鮑菇的菇蓋多麽神似,何況岩蓋下火山灰沉積的顏色也和杏鮑菇的菇柄完全一樣。偉思可能沒有學過“杏鮑菇”這個中文詞。

 

這裏真正的奇跡是地下城,人類把這裏特殊的地質條件利用到極致。偉思帶我們來到凱馬克利地下城,是最著名的兩大地下城之一,地下回環連接構築總八層,目前開放了六層。洞穴由地道連接,地道的高度常常僅隻一米餘。偉思在前照顧丫頭免得她掉到隨處出現的窟窿裏去,我則在後蹲地而行艱難追隨,一路碰頭磕腦,直到遇見一位大塊白人卡在洞中掙紮,我才覺得不算太委屈。如此這般遊行完了六層地府回到陽間,我雙腿顫抖幾乎不能直立了。

 

關於卡帕多奇亞地下城的構築年代,當今說法並不太一致。偉思說始建於六千年前,另有說是建於赫梯帝國時代,而有比較充分證據證明它的使用年代在拜占庭帝國時期,用於躲避戰亂和宗教迫害。地道的出口開在各家各戶,“村與村戶與戶地道連成片”,其中糧倉酒廠水井夥房教堂馬廄柴草等等平日生活所需一應俱全,可供萬人躲藏數月,比“李向陽”們的地道宏偉多了,隻是地道低矮,令我耿耿於懷。我忽然想到,怪不得在街上看到的本地居民多是中等偏下身材。

 

行車的時間是閑扯的最好機會,丫頭問偉思,伊朗那邊的戰爭對這裏的旅遊影響如何?偉思立刻激動起來,“兩個腦子壞掉的老頭,一個腦子壞掉的特朗普,一個腦子壞掉的內塔尼亞胡”,今年的遊客少了很多。隨即拿出一本冊頁,從希臘到羅馬到拜占庭到奧斯曼,土耳其的疆土如此遼闊,臉上蕩漾起自豪。我更關心眼下的日子,問他從洞裏出來以後的房子是什麽樣的。偉思說,他買了一層樓,一百四十個平方米,有三間房,夫妻住一間,大兒子和小兒子住一間,女兒住一間。還指著窗外不遠處的一座八成新的四層小樓說,就是這個樣,一戶一層。

 

到了格雷梅,我就注意到這裏的房子普遍比較新,鮮有破敗的,即便田間農居,也是整潔寬敞。偉思告訴我,人們都是全款買房,如果錢不夠,自有父母親戚幫助。因為他是老十三,所以買房很簡單。他的房子折合大約十萬美金,而他自己的收入也很不錯。現在政府也開時推動抵押貸款,最高可以貸給房價的百分之二十,但是要付利息。“我還你錢,還要給利息,這明明就是猶太人的無恥勾當!”

 

丫頭問偉思,你兒子要娶媳婦,是你去選定的嗎?偉思說,現在也不一定了,如果小孩有朋友來說,哪裏哪裏有個女孩,我覺得很好,兒子就偷偷去看。如果喜歡,我就發動親戚朋友私下去打聽。如果大家都說是個好人家,兒子就會拿一枝花去找女孩。如果女孩也願意,就回去和她父母說,她的父母也會悄悄來打聽。如果也滿意,女孩就傳話過來,兒子就上門要求和她父母麵談。然後決定結婚。他帶口音的普通話說起來活靈活現,充滿喜感。丫頭接著問,你要給彩禮嗎?偉思聽不懂,丫頭解釋就是男方要給女方家錢。偉思說,也不一定,有的女方不要,有的要,可以給錢,也可以是一頭牛,給多給少要看女孩有多漂亮。丫頭說,你兒子結婚一定沒有問題,漂亮女孩都在悄悄打聽你們家呢。偉思哈哈大笑,開心極了。在格雷梅的第一天完滿地結束了。臨別時偉思說,你們旅館邊的山頂上有個觀光台,看日落和夜景非常不錯。事實證明他是對的,從台上遠眺太陽漸漸落在對麵山梁上,金紅的光芒撒向空中,慢慢暗去。而小鎮燈火亮起,璀璨如珠。

 

中午吃的瓦罐牛肉,味道醇美,就是有點鹹。晚上我們在鬧市區找飯食,商量著如果有一碗熱湯麵就好了。正議論時,抬頭見一家北京餐館,上樓推門進去,問是否有熱湯麵,店主華人老頭說有的,便拿來菜單。我見陽春麵要六百五十土耳其裏拉,折合二十多加元,隨口說,比伊斯坦布爾不便宜哦,老頭麵露不悅。老板娘跑上前來,倒是熱情。我想既然來了,貴就貴吧。坐下不一會兒,麵條端上來,我的是一小碗陽春麵,有點醬油,撒點蔥花,看著肯定吃不飽。丫頭那碗雞絲麵倒是大碗,顯然是吃不了的,價錢還便宜一百多裏拉。我就笑了,我這碗清湯小麵怎麽反而貴呢?老頭冷冷地說,你那碗的麵條細。這是什麽道理?反正店裏沒有別的客人,老板娘在邊上坐下,說經營如何之不易,後廚雇了四個人,跑堂的有五個。土耳其政府規定最低工資是月薪兩萬八裏拉,而且員工不交所得稅,所有稅費由雇主負擔,壓力太大。因為是中餐,調料隻能從中國進貨。這個我是相信的,陽春麵裏肯定有方便麵的味道。

 

第二天我們安排的是隨便走,先去換點裏拉現鈔,再去露天博物館看看。找到一家兌換店,卻沒有開門。問隔壁地毯店的老者,他說應該很快就會來的。等著無聊,丫頭就和老者閑聊,老者努力想推銷一塊地毯給她。說著說著,丫頭跟他走進店裏,欣賞他那些確實不錯的土耳其手工地毯。我在兌換店外等候,忽然覺得腹中異動,來勢洶洶,思忖著須得料理,否則不是耍子。便走進地毯店,問老者哪裏有可方便處。老者說我這裏就有,領我到裏間,有一個小廁所。穆斯林人家的廁所確實幹淨,解了我燃眉之急。收拾停當,卻找不到衝水的開關。左右端詳,見側邊一個按鈕,我伸手一按,竟從馬桶裏噴出水來。自是我迅即放手,也噴了一些在地上。趕緊找工具擦拭幹淨,頗覺尷尬。最後還是在一塊掛毯後頭找到開關,了結了這段官司。出來和老者說了,他趕緊表示歉意,應該先告訴我的。這讓我更為感激。

 

兌換店始終沒有開門,我們決定不等了,告別老者去露天博物館。老者送出門來,仔細指點路徑。這時路上經過一輛小卡車,上麵拉著一個折疊好的熱氣球和掛籃。我們曾預定了前一天早晨的熱氣球飛翔,由於天氣原因取消了。這正合我意,我本不喜歡拿性命去博取一時快活,隻是丫頭躍躍欲試,我舍命相陪而已。

 

露天博物館主要是幾個洞中教堂,門票套門票,區域裏人山人海。我們草草擠了幾支隊伍,覺得已經沒有了昨日的興奮。出來過了馬路,見一大片“杏鮑菇”那裏沒有多少人,便走過去就近張望。

 

不曾想,這裏竟比收門票的露天博物館有趣得多。我們爬上一座排列眾多“杏鮑菇”的低矮山梁,驚見山梁後麵還有更大片的“杏鮑菇”連綿到遠處。透過那片“杏鮑菇”林,是一座長長的高台地,麵向我們的是如科羅拉多大峽穀那般的赤色峭壁。丫頭立刻雀躍起來,橫七豎八地拍了許多照片。我則被兩片“杏鮑菇”林之間峽穀中一條曲曲彎彎的小路所吸引,彷佛看見小路上行走著一位長袍老者,隨行童子抱一張琴,另有一頭小驢馱一個小包袱,我心隨之矣!於是我執意要尋找入口,進入這個峽穀。丫頭陪我繞著山梁走了許多路,始終未能找到可入峽穀的道路。因為我們下午就要離開格雷梅,沒有更多的時間了,否則,我或也不知有漢了。

 

回到鎮上,又經過地毯店門口,老者還在門前站立,我再一次表示謝意,彼此道珍重,然後別過。丫頭把先前和老者的談話複述給我。原來老者並不住在鎮上,因為租金太貴,鎮上工作的人多住在周邊小村落。他和老伴離了婚,沒有孩子,經營一家小店,生活不算艱難。每到冬天遊人絕跡了,他便收拾行李去南方也做遊人。他覺得無牽無掛終了此生,是個不錯的選擇。

 

經過一條小街的街角,有一家小小的吃食店,經營的都是本地飯食。我覺得有些餓了,又不想另費周章,就停下在這裏墊一下肚子。店裏無客,老板在為一些外賣打包,夥計迎上來問候,我就要了兩份牛肉卷餅。土耳其飯食中最常見的是科巴勃和都納,前者是烤肉串,後者就是肉卷餅,有牛羊肉的,也有雞肉的。科巴勃總是太鹹,我扛不住,都納倒是很合我的口味。老板從烤肉柱子上割下肉來,一會兒就端出兩個肉卷餅,但是雞肉的。小夥計趕緊對老板說錯了,老板就不停地道歉。丫頭過意不去,說沒關係,我們也能吃,不要浪費了。老板說一分鍾,隻要一分鍾,重新做出來,那兩個他和夥計可以吃。

 

吃飯的時候和夥計攀談,小夥子眉清目秀靈活乖巧,英語說得比我們倆流利許多。丫頭又掏出她的老問題,哪裏學的英文?原來也是自學,在網上學,不但學英文,還學俄文。吃完了結賬,價格竟隻有伊斯坦布爾同樣分量的三分之二。離開小店,丫頭一直歎息,這麽聰明努力的孩子,投胎真是門大學問啊!

 

去機場的路上,望著車窗外那些頂著岩蓋或者已經失去了岩蓋的“杏鮑菇”,我心中充滿惆悵,若幹年後它們都會如土耳其冰淇淋一樣溶化於地,隻留下雨水衝刷後的縱橫溝壑。另一想,如果以我們的東方智慧,人造一些灰黑的水泥岩蓋釘在那些菇柄上,是否能保它們萬年不壞呢?我為自己的這個想法覺得挺古怪。

 

 

土耳其地中海沿岸地區與北方卡帕多奇亞直如兩個世界,安塔利亞藍天碧海林木蔥翠,令人的魂魄簡直就要掙出軀體飛奔而去,尤其是剛經曆了加拿大漫長冬天的我。

 

早晨起來,站在旅館的陽台上,俯瞰麵前平靜如鏡的安塔利亞灣,陽光和著微風撫弄在身上,讓人神清氣爽,積日的勞頓已經煙消雲散。西麵海岸托羅斯山脈連綿,頂著皚皚白雪,有雲氣如煙如嵐攬在山腰。左邊小丘上紅瓦白牆的小小樓房參差絡繹。我們到安塔利亞的目的就是休息,洗去身上緊緊裹著逾半年的加拿大冬天。半年前我們從東地中海南岸的亞曆山大遙望北方,今天我們站在東地中海的北岸的安塔利亞遠眺南方,如夢如幻,難以言表。

 

安塔利亞是土耳其南部大都市,興旺於拜占庭帝國和奧斯曼帝國時期,曾是最大的港口。安塔利亞灣西側是長長的美麗海灘,新城區向那個方向發展,而東側便是老城,飽含了曆史的光陰。土耳其沿海地區受希臘文化的影響非常深刻,站在老城的小巷裏,渾如身在雅典的老城。我們特意選擇早晨,是為了那裏的寧靜。經過昨晚的灑掃,清晨又無行人,雖是尋常巷陌,處處清爽整潔。永巷寂寂,門戶幽幽,陽光斜照,明暗處一隻路過的小貓,回身凝視,如怨如訴。牆上掛著的壁盆裏,探出紅綠花草,與基石上斑駁痕跡,相呼相應。哈德良門的基座,已經沉入地麵四五米,證實了這個城市羅馬時代的輝煌,而微風中瑟瑟有聲的枇杷樹,又喚醒了我眼耳鼻舌身意的現實知覺。隻是,我必須提醒後來者,如果你們舍不得床上的舒適,如果你們待到豔陽高照,那麽,小巷兩邊眾商戶店門大開,活動攤位連綿不絕,小街上人流滾滾萬頭攢動,那麽,寧靜的美麗便就一分也沒有了。

 

其實,即便是老城裏,也有袞袞遊人並不駐足的地方。老城沿海岸的峭崖上有幾個小公園,是朓視城市和海灣對麵托羅斯山脈的絕佳位置,而如甘泉般清澈的海水,陽光可以直射水底再反射出水麵,形成道道如遊動的閃電般的波光。我們在老碼頭邊崖岸上的克西裏公園徘徊良久,不忍離去。

 

公園不大,有一個欄杆環繞的觀景台,向左是大海,向右是城市,向前是托羅斯山頂蒼蒼白雪,向下是港灣裏細波粼粼。環顧四周,公園裏隻有丫頭和我。正在我們來回欣賞讚歎不已的時候,小路上來了一位賣芝麻圈的老頭,頭頂一個大匾,裏頭是摞得高高的芝麻圈,行走時候並不需要用手扶持。土耳其最普通的街頭小吃,有烤栗子,有烤玉米,再就是烤出來的芝麻圈,是我在土耳其每日必吃的最喜歡的食品。還有一種土耳其特有的小蘋果,香甜爽口,也深獲我心,盡管模樣毫不起眼。那天在旅館的自助早餐時,丫頭給我拿過來一枚,我隨口說,“小小的蘋果呀,你滾到哪裏去呀,要是滾到契卡手裏,你就別想回來啦”。丫頭以為我又發癡,我便知道她沒有看過奧斯特洛夫斯基的那本小說。

 

老頭在我們對麵坐下,目視我們,臉上帶著微笑。丫頭大感驚奇,便去和他攀談。老頭能說一點英語,告訴丫頭早晨出來的時候芝麻圈比現在能多一倍,已經賣掉許多了。他們說話時間,有兩撥由導遊領著的旅行團上來拍照,基本上停留三兩分鍾便即離開。老頭要去別處賣芝麻圈,也即告別,端起大匾頂到頭上。丫頭心裏一動,想和老頭拍一張合影,老頭爽快答應。待我拍完照片,老頭摸下一枚芝麻圈,一定要送給丫頭品嚐。丫頭連忙謝絕,老頭收起芝麻圈,頭頂大匾擺開雙臂,大步向前走了,矯健又灑脫。

 

從老城區的崖邊看日落在托羅斯山後的晚霞,是安塔利亞的一大勝景。我們早早去到事先選定的一家餐館,因為那裏是公認的絕佳位置。這是個意大利風味餐館,我們自以為來的很早,卻不想竟然客滿了,遊客們都是爭先恐後的。當我們正猶豫是否要另尋地方,老板出來叫我們到下一層更靠近水邊的平台去看看。我們下樓,見那一層平台也是客滿,唯有一張位置最佳的桌子,上麵放著預訂的小牌子。這時服務生過來,拿開小牌子讓我們坐下,我們還在遲疑,小夥子說,坐吧,就是為你們預留的。我相信這是個善意的小謊言,也是老板的精明。丫頭笑著對我說,今天不點幾個大的菜,就對不住那老板了。

 

時間實在還早,吃飯是不行的,我先喝啤酒。丫頭也要了一瓶,假裝喝酒,最後肯定都是我的。一會兒小夥子端來啤酒,輕輕地問我,你們是韓國人嗎?我說是中國人,從加拿大來。他笑笑點頭走了。我心中便生出疑惑,我一條山東大漢,誤會成韓國人已經勉強,丫頭一個江南女子也要被誤會,就離了譜了。等小夥子過來給鄰桌上茶,我喚住他問,為什麽會把我認成韓國人?他略顯尷尬地回答,這裏韓國人來得比較多,又補充一句,韓國人都比較有禮貌。真是個短見識的小鬼,沒見過粗魯的韓國人嗎?不過後來這個小夥子對我們這一對“加拿大來的華人”夫婦服務的十分仔細周到,我也就不再怪罪他。

 

夕陽斜下,遠處托羅斯山脈漸漸有雲氣升騰,山頂的白雪漸漸地背向陽光,不再像方才那般耀眼。山根的陰影向上升起,七重山巒由近及遠逐漸淡去,顯得虛幻又空靈。這樣的層次感油彩不易表現,而水墨卻能傳神。丫頭和我落入了同一境界,因為她問我,什麽是氳,什麽是嵐?我笑答曰,團團是氳,縷縷為嵐。丫頭若有所思,我笑問一句,下次畫畫,能有所進境否?她竟嗤我以鼻。

 

日薄西山,空中片片白雲都染成了金紅,山形已經灰暗卻鑲上了一道金邊。菜肴齊備,肚子也餓了。良辰美景,玉饌珍饈,我忽然發現,土耳其姑娘,不論帶不帶頭巾,都是柔情綽態儀靜體閑,著實可人。問諸丫頭,她也同意。美麗世界,豈止在山川風月草木花石而已耶!

 

                          四

 

安塔利亞向西,沿海盤山的D400號公路是條非走不可的路,但是不要自駕,凝神駕駛是自誤,東張西望就是害人。因為,它的豔麗奪人心魄。

 

這條公路蜿蜒崎嶇,左邊是地中海的碧波,右邊緊貼綿延千裏的托羅斯山脈的陡坡。地中海在這一帶格外平靜,水麵隻有細密的小波紋,岸邊竟見不到浪線。今天萬裏無雲,也許是反天光的緣故,海水格外地藍。我想起四十年前,蘇煒從希臘拍回了一些照片,向我炫耀“天藍得非常希臘”,靠近土耳其岸邊的許多島嶼如今仍然是希臘領土,難道希臘的藍也會傳染?而山的一麵也讓我頗有心得。

 

地中海沿岸地區,地塊構造運動活躍,山體岩石擠壓碎裂,所以,山形完全不像班夫的落基山脈,整塊岩石構成山體,峭然陡立,大氣磅礴。托羅斯山脈山形線條柔和起伏,不顯雄壯,但由於這裏夏季酷熱,冬季多雨,水土難以保持,向海一麵風蝕嚴重,植被也難以生長。能見到的多是裸露的碎石縫隙中艱難掙紮的矮小灌木。近看斑駁陸離,而遠看呢?這就是我的發現,我對丫頭說,古人誠不我欺,這樣的碎石岩麵正是小斧劈皴的由來,而散落的灌木也就是苔點的依據。所以,皴法和點苔並不隻是點綴,不隻是寫意,也是寫實呢。這一次丫頭竟然不反對。

 

一路盤桓走走停停,一邊看一邊議論。司機雖然不懂英文更不懂中文,隻能通過穀歌翻譯溝通,但是服務非常貼心。過午時分來到卡什小鎮,直接進了一家中餐館。突厥老板說,他的大廚是中國人。但我私下裏問老板女兒,她告訴我,大廚的師傅是個中國人。這樣看,炒菜肯定不行,我們便要了炒飯,據實說,味道還是不錯的。而這老板的女兒,雖然膚色稍深,但杏目細眉直鼻小嘴,可謂芳澤無加鉛華弗禦,舉止落落大方言談略帶羞怯,丫頭都覺得很喜歡。

 

突厥土耳其人有比較明顯的兩類,一類是與中亞突厥語民族相近的較為純正的突厥人,另一種是經過與歐洲白人和高加索白人長期混血而成的白人突厥人。我的猜測,偉思屬於前者,尤素福屬於後者。土耳其地中海沿岸向西北直到黑海,幾千年的人種雜交,促進了當地人生理和容貌的演進。所以這一帶的土耳其人男子健壯女子美豔,女孩可謂丹唇外朗皓齒內鮮,明眸善睞修眉聯娟,戴上頭巾,倒使得麵部俊秀更為突出。想我華夏大國,人道是下江多美女,因為北方有蒙古人種南方有馬來人種,長江流域是兩大人種浸潤交匯處。丫頭是學遺傳的,常以此來占上風。

 

一天的行程止於費特希耶,愛琴海的濱海小城。有一條長長的濱海大道,道邊最大的建築好像是一個警察分局。走了幾步,丫頭就在想熱湯麵的事。我們旅館的不遠處找到一家中餐館,見小老板正在打掃,因為冬季停業,五一以後重新開張,其他店員還沒有回來。店裏已經有兩位華人姑娘,低頭掐著手機,正在等待上菜。小老板介紹說廚子的師傅或者師傅的師傅是中國人。我想,吃碗麵條應該問題不大。兩位姑娘已經等了些時候,估計我們的麵條還需要更多時間,於是還是和小老板閑扯消磨時間。

 

丫頭說,在土耳其的城市裏沒有見過有無家可歸的人,也沒有乞丐,是不是沒有窮人?小老板略一沉吟,說,窮人還是有的,隻是政府有救助,富人也要出錢,不允許有露宿街頭的人,新冠疫情以前土耳其經濟是很好的。我想起偉思曾經說過,《古蘭經》要求人們互助,富人必須幫助窮人,政府還有兜底,日子不會陷入絕境。我問,那麽你們對政府很滿意嗎?他晃晃肩膀,好像說不準的意思。我忽然想起,前幾天埃爾多安說如果內坦尼雅胡膽敢進攻敘利亞,土耳其將掃平以色列,小老板毫不猶豫地說,沒問題的,土耳其這些年在軍備上花了大錢,飛機導彈什麽的,以色列實在太小了,何況以前本就是奧斯曼帝國的領土。我問他,你這裏平時來的中國人多嗎?他說不多,過去俄國人多。我覺得奇怪,雖然我在安塔利亞見過有俄國人,在這裏基本沒有見到。小老板說,烏克蘭戰爭剛開始的時候最多,逃過來躲避當兵。後來普京斷了他們的海外支付,他們就忽然不見了,說著還把雙手向下一剪:“Suddenly!”這時候兩位姑娘的菜已經端上來了,黑乎乎的幾盤子。

 

跳島遊是我們來的目的。第二天一早,遊船公司派車來接上我們,再去接另外客人。半道上上來兩位姑娘,前頭個兒高的說了句話,我沒有留意,丫頭接口說是中國人,你們從哪裏來?原來是上海的。高個兒姑娘非常爽朗,這就打開了話匣子,原來她們是絕不肯背上“牛馬三件套”的職業女青年,帶著電火鍋和轉換插頭來土耳其自駕遊,有機會就買點雞蛋番茄麵條,土耳其的飯菜實在吃不慣。我回頭看看,這不就是昨晚吃黑乎乎炒菜的那倆姑娘嘛,你們吃得那麽認真,都沒有注意到邊上喝麵湯的中國老頭。

 

說是跳島遊,其實上島的機會並不多,去了一個蝴蝶穀,其餘就是遊客下水遊泳。我在埃及吃過虧,這次堅決不下水,丫頭則怕冷,就和我一起看海水。可能由於不同海域水深和海底情況不同,幾個島子周邊海水顏色差別很大,或是深藍,或是靛藍,還有孔雀綠,對應藍天白雲,非常豔麗。海水一如別處,清澈見底,偶爾有小魚遊來。中午在船上享用了水手當場烤製的海鱸魚,味道竟遠勝岸上那些意大利餐廳。回到岸上,和兩個上海姑娘道別,丫頭專門提醒她們,D400公路有許多路段沒有數據信號,電話也不能用,自駕千萬小心。

 

我的下一個關心是此次旅行的重點,以弗所遺址。中間要去棉花堡,反正是路過,譬如當譬如吧。早晨出發,直奔托羅斯山脈深處而去。

 

許多人讚美D400公路的沿途風光,卻沒有人說到這條深山公路,風光絕不下於D400。當我正看著眼前山坡上“小斧劈皴”和“苔點”浮想聯翩,車已經翻過第一道山頂,眼前景色瞬間變換,成為鬱鬱蔥蔥的茂密森林。這裏背對地中海,風的侵蝕明顯弱於南坡,並成為北麵群山的天然屏障,山體水土流失情況顯著改善。我忽然想起,早些年在摩洛哥翻越阿特拉斯山脈,一邊赤地千裏一邊古木參天,原來這種現象並不罕見。

 

車一會兒上到山頂,一會兒下到穀底,山頂奇鬆異木應接不暇,樹木造型千變萬化,即便古人刻意尋求,筆下也鮮有所見。穀底則有農居零落散布,小塊田土上綠意盎然,似乎是麥子正在成長。另有果樹參差,除如雪的梨花映日開放,還有許多尚未抽芽,看樹型似是蘋果。路上來去車輛極少,更無行人,好一幅桃花源景!

 

到了棉花堡,果如我所意料,不能不來也不必再來。四下裏大致看過,遠處兩所廢墟太遠,不想過去,唯有小丘頂上一處古劇場遺址可以看看,並非它有多麽特別,而是它在高處,可以俯瞰天下。先前在卡什,飯後司機帶我們去了小鎮邊上一座古劇場,居高臨下麵對大海,確實賞心悅目。

 

正向坡上行去,對麵來了一大群小學生,歡樂雀躍。看見我們倆竟齊聲大呼“可尼齊哇”飛奔而來,舉著平板電腦圍著我們紛紛要求和我們拍照。我猝不及防,告訴他們我們是加拿大來的中國人,他們並不在意,改用英語說話。兩位女教師站在一邊微笑著看著這一切。我向老師致意,她們表示可以拍照。一陣紛亂後,都拍完了,我問孩子們是本地學校的嗎?幾年級了?孩子們高聲回答,是的,五年級。丫頭趁亂把我被孩子們簇擁的情形也拍了下來,我覺得我的脖子上就差一條紅領巾。老師見照片都拍過了,便微笑道別,招呼孩子們繼續前行。我和丫頭一時回不過神來,這裏這麽多東方麵孔,就我們倆很顯眼嗎?離開棉花堡到了庫薩達斯,結束一天旅行,可以休息了。這是座濱海小山城,唯一一家亞洲餐館稍有些遠,隻好再去吃烤魚。

 

                           五

 

戴維今天領我們去以弗所。出城以前,先去海邊幾處駐足,首先是鴿子島。這裏是個古炮台,可以封鎖海灣,主要是防禦希臘人的入侵。戴維說,他是半個希臘人,母親是希臘裔,父親是卡帕多奇亞的土著。戴維三十多歲,不到一米八的身材,有栗色頭發,刻意胡子拉碴,體型保持得很好,一眼看去差似李奧納多· 迪卡普裏奧。

 

來回走了一圈,有幾隻小貓尾隨而來。戴維從褲兜裏摸出個小塑料袋,倒一些貓食在石板上。小貓們圍上來,我覺得很是有趣,問他,你常來喂貓嗎?他笑笑,這些貓都有名字,我給起的。戴維掏口袋時,我見他後屁股兜裏皮夾子探出一半在外,便問他這樣安全嗎?他笑了,這裏不是歐洲,土耳其是很安全的,如果有小偷,穆斯林首先不會放過他。

 

小貓們還沒有吃完,戴維就拉我們到海邊礁石前,指給我們看,說,瞧,海膽。果然,圍繞礁石有許多海膽趴在水下。戴維說,我常去海邊撈上來吃,很肥的,這裏的人從來不吃。戴維的弟弟在深圳做無人機生意,為土耳其政府企業甚至軍方進口無人機,戴維去深圳住過一年,對中國的飲食十分傾倒。我問他,看見豬肉怎麽辦?他說,我吃豬肉啊,我才不信教呢。庫薩達斯邊上有一家店買豬肉,他經常光顧,尤其喜歡吃豬蹄。我說你們土耳其女孩很漂亮啊,他表示同意,但是他說,土耳其人的生活方式太糟糕,抽煙喝酒高油高鹽高糖高澱粉,又不肯鍛煉,所以不長壽。他的爸爸是個警官,五十多歲就死了。至於女孩,結婚以後既不工作也不鍛煉,很快就胖得不成樣子。就像他姐姐,結婚以後成了水桶,他弟弟結婚以後腦袋就成了地中海,最後堅定地放下一句話:“所以我絕不結婚!”比起尤素福那樣的開明中產,偉思那樣的保守中年,戴維就是個反叛青年嘛。

 

隨後來到一處看台,更近那些希臘島嶼。邊上一座樓房,戴維說是家公立醫院,這個位置特別好,凱末爾也來住過。凱末爾是土耳其共和國的建國之父,在土耳其曆史上有著極高地位,土耳其全國各地有大量他的塑像,許多民居也把他的畫像和土耳其國旗一起懸掛,並非政府安排,可見他在民間極受愛戴。我問戴維土耳其醫療服務質量如何,他說,土耳其是全民公費醫療,效率當然是個問題,但是也有私立醫院,收費不算貴,據一些國際組織評價,土耳其的醫療服務排名還在加拿大美國之上。我後來查過,即使考慮通脹因素,土耳其的人均GDP和中國也不相上下。聯想到尤素福說過,土耳其有全民養老保障,偉思說過富人必須幫助窮人,上海老板娘說政府最低工資標準將近三萬裏拉每月,而員工不需要交個人所得稅,中餐館小老板說過政府和富人為極端貧窮人口兜底,土耳其在我心中的印象與十幾天以前已經完全不同。

 

以弗所古城是希臘人在這裏建設起來的一所大城市,羅馬時期更加繁榮鼎盛。其規模雖不如古羅馬廣場那麽壯觀,但隨地形曲徑通幽,也十分引人入勝。豔陽高照天氣極佳,戴維領著我們仔細觀看各處,中間不停地掏出他的小塑料袋,在各處撒下一些貓食。這裏的貓他都認識,貓們也認識他。為證實所言不虛,他朝遠處“Bzbzbz”喚了幾聲,五六隻貓從草叢石縫裏竄出來。它們也都有名字。

 

走到圖書館遺址,過去的一幕又重演,不知從哪裏湧出一群小學生,一樣喊著“可尼齊哇”,圍住我們要求拍照。這次我有了經驗,和他們一一合影,還讓戴維給拍了集體照。他們也都能說英語,雖然這一群才隻有四年級。戴維問他們,今天又不是周末,你們跑來幹什麽?孩子們七嘴八舌:到這裏來我們就不用上課不用做作業!邊上女教師就朝著我們擠眼睛。最後,戴維教他們用漢語說再見,孩子們就歡呼著“再見”走了。我把在棉花堡的情形告訴戴維,問他是為什麽。他說,我們從小的學校教育都反複講,我們突厥人來自東方,所以大家看見東方人都覺得親切,和見到歐洲人不同。我的心深為觸動。孩子們分不清中國人日本人還是韓國人,真希望他們以後能夠見到更多友好禮貌的中國人啊。

 

離開以弗所,戴維邀我們去一座小山村,品嚐土耳其咖啡和桑葚汁。山村是由希臘人建立的,奧斯曼時期,希臘人被驅逐回希臘,換回來的土耳其人住了進來。所以建築風格是希臘式的,多建造了幾座清真寺。坐在咖啡館的陽台上,俯瞰村落的屋頂和小街,讓人心曠神怡。順便說來,這裏的小貓也都認得他。

 

我問起戴維以後有什麽計劃,他說等到冬天再去中國住一陣。他現在當導遊,每月也有兩三千美金的收入,在土耳其已經是很可觀的了,還不用繳稅。他在庫薩達斯和依茲密爾各有一套小公寓,都是現金買的,有泳池和各種健身設施,他就喜歡這樣的生活。還有一台車,來往兩地非常方便。我聽了頓生感慨,尤素福,偉思和戴維,雖是不同的生活方式,但都是那麽的真實和踏實,他們都是這個國家的中產階級,但是他們似乎沒有中產階級普遍存在的壓力和擔憂。為他們慶幸,也為他們祝福。

 

                             六

 

經曆了十天,我們對土耳其這個陌生的國度有了一點粗淺的了解和真實的感受,現在我們又回到了君士坦丁堡——伊斯坦布爾。博斯普魯斯海峽上空依然亂雲飛渡,橫跨金角灣的大橋上乍陰乍陽。和十天以前相比,氣溫升高了一點,街上的人卻增加了數倍。我們準備用剩下的時間,從細微處來體會這座城市。花一天時間把上次來不及去到的著名場所瀏覽一遍,再花一天時間走街串巷,在城市的毛細血管裏遊曆一番。

 

我們回到先前住過的旅館,一側是托普卡帕宮的後花園,一側是伊斯坦布爾老火車站,從這裏出發,可以橫貫歐洲直到法國加萊,波洛就是從這裏啟程,剛跑到羅馬尼亞就偵破了東方快車上的謀殺案。可惜車站正在整修,隻能從外邊一探尊容。著名的大巴紮裏,已經隻能看見肩膀和腦袋,掉了東西你都沒法彎腰撿起來。於是我們過橋去。

 

加拉塔大橋橫跨金角灣,橋上有很多人釣魚,長長的魚線垂到海裏,不是我那種“蛛絲釣寒江”意思,而是完全的真實。釣起的沙丁魚直接賣給橋下的海鮮餐館,這是伊斯坦布爾一大景觀。時值上午,有些人的漁獲不多。有些人卻已經缽滿盆滿,看來運氣這個東西也不能無視的。丫頭在人縫裏擠來擠去,品評著誰的運氣好誰更倒黴,花了快一個小時我們才走完這座不算很長的橋。然後氣喘籲籲爬上加拉塔石塔,再走獨立大道,算是完成了今天的必修課。然後就開始亂鑽小胡同,這是我愛幹的活。東顧西盼最後還是迷了路,隻好回到獨立大道。丫頭說,去看看阿加莎· 克裏斯蒂住過的旅館吧。在阿斯旺我們去看過一個旅館,這裏再去一個,丫頭總是追著阿加莎跑。

 

很容易地找到那座旅館,進去看了一圈,古色古香的很對我們胃口,於是決定坐下來喝杯咖啡。旅館有兩個咖啡廳,一個在街邊窗前,和別的咖啡館並無二致;另一個在後堂,雕梁花窗深紅金絲絨的窗簾,燈光幽幽,桌椅散落各處,寬敞而幽靜。就在這裏吧。結果服務生說下午有私人預定,不對外營業。我們正準備轉身,又有人出來說計劃改變了請你們進來。隨他去吧,我們撿一個滿意的位置坐下,我要了一大杯鮮啤酒丫頭要了一杯愛爾蘭咖啡,我心想這是要拚命,愛爾蘭咖啡是要攙威士忌的。果然這杯咖啡最後一多半還是歸了我。坐在這裏一麵享受著寧靜的氣氛一麵想像當年阿加莎坐過那個座位,在哪裏寫她的《東方快車謀殺案》,據說這裏的格局和當年是一樣的。坐了一陣發現來這裏憑吊的人還真是不少,竟有導遊帶人來在門口指指點點議論的。不作為庸從眾為俗,我向來不願從眾,今日為丫頭所誤矣,思古之幽情由此減去半分。

 

下午亂走,離旅遊區遠了,到了當地人的居民區。街巷略見簡陋,小店裏的生意也冷清不少,來往都是土著居民。轉了一會兒,看看差別不大,天色向晚,肚子也有些餓了。正想找路回老城區去尋飯食,忽見邊上弄堂裏一家肉卷餅店,門庭若市,桌子都坐滿了,似是當地的打工大眾。丫頭拉著我說,網上都說應該去當地人吃飯的店裏吃東西,我們便走進門去。店裏食客似是有些詫異,這兩個東方人怎麽走到這裏來了?我隻見夥計們在台前忙活,烤肉香味四溢,價格牌上的標價,同樣分量隻有老城中心的三分之一。趕緊點了兩個卷餅,夥計擦出一張桌子引我坐下。丫頭好奇,靠近去看老板在烤肉柱子上切肉。老板很是高興,把刀竟直塞在丫頭手裏,讓她親自體驗切肉的感覺。一個夥計迅速過來,接過丫頭的手機拍錄像,其他幾個夥計都圍過來笑看丫頭笨拙地拿刀。大家高高興興地把兩個肉卷餅做出來了。

 

回到旅店,丫頭和我都覺得這次旅行非常圓滿。夜裏躺在床上,我橫豎睡不著,這十幾天的所經所見一股腦浮現在眼前。既然睡不著,那就把前後經曆感觸所思所想梳理一遍,用這夜的時光重走了土耳其的南北東西。世界就是這麽斑斕多彩,土耳其人用獨特的精神尋找屬於自己的道路,在這斑斕的畫麵上抹上了令人無法忽視的一筆。

 

 

 

二十六年五月,是日陰晴不定,櫻桃花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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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跟帖: 

深刻之作! -lovecat08- 給 lovecat08 發送悄悄話 lovecat08 的博客首頁 (0 bytes) () 05/09/2026 postreply 19:18:55

謝! -shuangxi- 給 shuangxi 發送悄悄話 shuangxi 的博客首頁 (0 bytes) () 05/10/2026 postreply 05:57:22

查了一下,阿加莎· 克裏斯蒂確實乘坐快車去伊斯坦布爾旅行過,並在那裏寫了《東方快車謀殺案》,您女兒真是她的超級粉絲啊。 -塵凡無憂- 給 塵凡無憂 發送悄悄話 塵凡無憂 的博客首頁 (0 bytes) () 05/09/2026 postreply 19:20:20

哈!那是我的老伴,自年輕時這麽稱呼,不方便改了 :) -shuangxi- 給 shuangxi 發送悄悄話 shuangxi 的博客首頁 (0 bytes) () 05/10/2026 postreply 05:56:57

哈哈哈哈哈,太抱歉了。這昵稱真甜。:) -塵凡無憂- 給 塵凡無憂 發送悄悄話 塵凡無憂 的博客首頁 (0 bytes) () 05/10/2026 postreply 06:31:54

哈哈哈,無憂這眼神 -看海闊天空- 給 看海闊天空 發送悄悄話 看海闊天空 的博客首頁 (54 bytes) () 05/10/2026 postreply 09:42: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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