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董大(1)二首
高適
其一
千裏黃雲白日曛(2)，北風吹雁雪紛紛。
莫愁前路無知己，天下誰人不識君！
其二
六翮飄颻(3)私自憐，一離京洛(4)十餘年。
丈夫貧賤應未足(5)，今日相逢無酒錢。
1. 董大：一說為事跡不詳的人士董令望；一說為高官房琯門下的琴師董庭蘭。
2. 白日曛(xun1)：太陽黃而黯淡。
3. 六翮(he2)飄颻(yao2)：比喻英才四處奔波而無結果。六翮指鳥翅上的大羽毛，喻指有才誌之士；飄颻意為飄動。
4. 京洛：長安和洛陽。
5. 未足：不滿意、不情願。
高適（約704—765年），字達夫，滄州渤海縣（今河北景縣）人。唐朝時期官員、邊塞詩人。高適出生於官宦家庭，因父親早逝而家道中落。高適早年不願參加科考，有二十多年宦遊和做幕府的經曆。直到天寶八載（749年），經睢陽太守張九皋舉薦方進士及第，先後授封丘縣尉，左拾遺，監察禦史。後投靠河西節度使哥舒翰，擔任掌書記，輔佐其把守潼關。在安史之亂後約九年時間裏，高適分別在玄宗、肅宗和代宗朝有較為複雜的為官經曆。高適晚年被封為“渤海縣侯，食邑七百戶”，他是唐代著名詩人中惟一被食實封侯的人。高適於代宗永泰元年（765年）去世，享年約61歲。他被追贈禮部尚書，諡號忠。
高適是盛唐著名的邊塞詩人，他與岑參、王昌齡、王之渙合稱“邊塞四詩人”，因有早年貧苦、遊曆江湖的經曆，且具有豪爽正直的個性，高適的邊塞詩具有雄渾悲壯的特點。他的詩作長於古風、樂府，其詩題材廣泛，語言質樸，大多直抒胸臆，或夾敘夾議，較少用比興手法，也較少涉及自然景觀。
高適作品原有天寶七載左右張九皋編、顏真卿作序的詩集，今佚。新、舊《唐書》著錄其文集20卷，亦不存。今有《四庫全書》所收明汲古閣影宋抄本《高常侍集》，包括詩8卷、文2卷。高適詩歌存世218首。
詩詞作品影響力總體評分：5
唐風：2023年中國大陸出了一部3D動畫片《長安三萬裏》，它從安史之亂後詩人、大臣高適的視角，追憶當年自己與李白的故事，還表現了杜甫、王維等著名詩人和郭子儀、哥舒翰等風雲人物的生平事跡。這是一部成功的動畫大片。
宋雨：其實從個人經曆來講，高適本人的故事可能比其他幾位大詩人更豐富、更精彩。他既非少年得誌，也非終生懷才不遇，而是厚積薄發，到中年以後逐漸通達，身居高位。《舊唐書》稱：“有唐以來，詩人之達者，唯適而已。” 因為他到了晚年，在肅宗朝任劍南節度使、刑部侍郎、左散騎常侍，最後被封渤海縣侯，食邑七百戶。他是唯一被食實冊封的唐代著名詩人。
唐風：然而高適的起點卻很低。高適大約生於公元704年，比李白小3歲，比杜甫大7歲，他是滄州渤海縣（今河北景縣）人。關於高適成年以前的生活情況，資料較少。我們知道他二十歲之前基本生活於梁宋一帶（大約是今天河南省東南部以商丘為中心的地區）。他少年的時候學文、習武都很刻苦。
宋雨：我看過一個資料說得比較具體，說高適的父親叫高崇文，曾經擔任韶州（今廣東韶關）長史。高適少時曾跟隨父親客居嶺南。年輕時高適曾遊曆過浙、閩、荊、襄一帶。開元七年（719年）高適15歲左右時，他父親在揚州去世，此後家道便衰落了。
唐風：不知什麽原因，高適“恥於預進士、明經常科”，也就是說他對於每年常設的進士、明經科考不願意參加。20歲左右他去了一次長安，當然求仕無成。此後20多年，他大多住於睢陽（今商丘的一個區），有時外出遊曆。他以農耕為生，生活貧苦，甚至一度到了乞討的地步。
宋雨：今天我們賞析的《別董大二首》送別詩，作於唐玄宗天寶六載（747）冬天，這時候高適43歲。當時他處於人生的低穀，生活困頓，前程看不到希望。他此時不可能預期兩年後他遇到貴人、睢陽太守張九皋，更不可能想到他後來到大將哥舒翰的麾下並受到重用。
唐風：然而就在這艱難窘迫的時候，高適與一位同樣生活恐怕也不如意的朋友“董大”短時相聚，然後又依依惜別。這個“董大”，一說是身份不詳的一個叫董令望的人，另一個說法是當時著名的琴師董庭蘭。你傾向於哪一個?
宋雨：我傾向於後者。這首送別詩中“天下誰人不識君”一句，是很高的讚許。文人之間，一般的恭維是不至於這麽用的。有賞析文說天寶六載春，朝臣房琯被貶離京，門客董庭蘭也離開長安。雖然安史之亂後房琯做到了宰相，但這時房琯的官還不大，是個七品的給事中，大約相當於現在的“處級”。但《琴史》中說此時董庭蘭已經入其門下了。
唐風：董庭蘭在盛唐時期是著名的琴師。他早年是七弦琴的高手，後來又是當時最負盛名的篳篥（bi4 li4，一種西域傳入的雙簧管樂器）演奏家。高適曾在開元二十三年（735年）到長安參加了一次製科考試，未能考中。他當時已有詩名，結識了房琯並同遊。他通過這層關係結識董庭蘭是完全可能的。
宋雨：當時董庭蘭在多種場合演出，與許多詩人都成了朋友。董庭蘭最擅長的是七弦琴（古琴）。那時候已經盛行胡樂，能欣賞七弦琴的人不多了。而文化水平高詩人們是他的知音。晚唐詩人崔玨曾經為董庭蘭寫過一首七絕《席間詠琴客》：“七條弦上五音寒，此藝知音自古難。惟有河南房次律，始終憐得董庭蘭。”房琯字次律。這位崔玨是李商隱的好朋友，李商隱去世後崔玨寫了兩首非常沉痛、真摯七律來悼念他。
唐風：後來，房、董二位還把杜甫繞了進去。中唐初期房琯在肅宗朝做了宰相，董庭蘭是他的門客。他行為有缺遭人告發，房琯朝堂之上替他申辯，被唐肅宗斥退後貶謫（房琯還有其他事情令皇帝不滿）。這種情況下，在朝中擔任左拾遺的杜甫，居然上奏為房琯鳴不平，引肅宗大怒。結果杜甫也被貶華州，不久後他棄官入蜀。這些事情發生於高適寫《別董大》十年之後。
宋雨：好，現在我們來看看組詩的第一首，它是送別詩中的名篇。前兩句“千裏黃雲白日曛，北風吹雁雪紛紛”，既是寫景，又烘托送別時人的心情。“曛”是暗淡的意思。從首句的“白日曛”到次句的“雪紛紛”，有一個天氣變化的過程。
唐風：這兩句給人一種悲壯的感覺。曠野之下，黃雲滾滾，很快遮天蔽日。在北風呼號中，大雪紛飛。這個時刻，幾隻大雁依然在蒼穹下展翅飛翔。我們可以想象，在這樣的環境裏送客，主人的心情是沉重的，客人或更多幾分惆悵。
宋雨：有些解析將“黃雲”與北方，甚至與風沙聯係在一起，也許是下意識把本詩與高適擅長的邊塞詩聯係起來了。其實兩者沒有聯係。睢陽在中原南部，已經很靠近華東地區了。詩人隻是依照雲的色調這樣形容。又比如李白的“黃雲萬裏動風色，白波九道流雪山”（《廬山謠寄盧侍禦虛舟》） ，是在廬山上寫的，跟風沙更沒有關係。
唐風：你說得有道理。古人在詩詞中用顏色形容雲，似乎比現代人更豐富多彩。除了“黃雲”外，雲被描繪成各種顏色，如“直上排青雲，傍看疾若飛”（岑參），“黑雲壓城城欲摧，甲光向日金鱗開”（李賀），“彤雲風掃雪初晴，天外孤鴻三兩聲”（李重元）。此外還有絳雲、丹雲、綠雲、紫雲、褐雲等。
宋雨：本詩的後兩句“莫愁前路無知己，天下誰人不識君”是送別詩中的名句。高適說朋友你既然是著名的琴師，哪裏會沒有知音呢？這種對朋友的勸慰和鼓勵，充滿豪情。相比較而言，到了中晚唐，送別詩就少有這樣激昂的聲音了。像“日暮酒醒人已遠，滿天風雨下西樓”（許渾《謝亭送別》），多表現淒清哀婉。
唐風：組詩的第二首名氣要小得多，很多選本都不選。在這一首中，詩人較多描寫困頓中的自己。顯然，這次相聚聊得非常投機，兩人的感情被拉得很近，這樣詩人就向朋友敞開了心扉。
宋雨：“六翮飄颻私自憐”中，“六翮”本意是鳥翅上的大羽毛。“飄颻”意思是飄動。出自《戰國策-楚策四》：“奮其六翮而淩清風，飄搖乎高翔。” 詩人這麽多年求仕奔波但卻無結果，不免有幾分傷感。
唐風：次句“一離京洛十餘年”是說，離當年去長安參加製科考試落地，以及後來宦遊洛陽，已經過去十年有餘了。其實這十餘年高適絕不是無所事事的。比如他與王之渙、王昌齡相聚並唱和，與李白、杜甫同遊都是發生在這期間。他詩名漸盛，在為未來打基礎。
宋雨：最後兩句“丈夫貧賤應未足，今日相逢無酒錢”，我的意見，兩句的意思要互換一下理解比較好 — 今天相逢連酒錢都付不起，大丈夫如此貧困怎能滿意啊。語氣並不哀婉，卻似乎帶有一點自嘲、調侃的口吻，同時也是激勵自己，並勉勵即將上路的朋友。
唐風：這兩首送別詩，是高適過了不惑之年，人生窘迫艱難的時候創作的，被送的朋友董庭蘭人生也遇不達。雖然全詩並未完全避免愁緒，但主調充滿樂觀。“莫愁前路無知己，天下誰人不識君”，與王勃的“海內存知己，天涯若比鄰”（《送杜少府之任蜀州》），有異曲同工之妙，凸顯盛唐氣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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