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憶秦娥(1)·簫聲咽(2)》
李白
簫聲咽，秦娥(3)夢斷(4)秦樓(5)月。
秦樓月，年年柳色，灞陵(6)傷別。
樂遊原(7)上清秋節(8)，鹹陽(9)古道音塵絕。
音塵絕，西風殘照(10)，漢家陵闕(11)。
1. 【憶秦娥】：詞牌名。其最早出處就是這首詞，因詞中 “秦娥夢斷秦樓月”句，故名“憶秦娥”。全詞46字，前後片各三入聲韻，一疊韻。
2. 咽：嗚咽，形容簫管吹出的曲調低沉而悲哀。
3. 秦娥：這裏代指長安一帶的一位少婦。
4. 夢斷：夢被打斷，即夢醒。
5. 秦樓：這裏指少婦的住所。
6. 灞陵：在今陝西省西安市東，是漢文帝的陵墓所在地。
7. 樂遊原：又叫“樂遊園”，在長安東南郊，是漢宣帝樂遊苑的故址，其地勢較高，可俯視長安城，在唐代是遊覽之地。
8. 清秋節：指農曆九月九日的重陽節，古時人們有重陽登高的習俗。
9. 鹹陽：秦朝的都城，在長安西北約30裏，是漢唐時期由京城往西北的要道。
10.殘照：落日的餘輝。
11.-陵闕：皇帝的墳墓和宮殿。
李白（701 — 762年）， 字太白，號青蓮居士， 祖籍隴西成紀（今甘肅省秦安縣） ，李白是中國古代最偉大的詩人之一，被尊為“詩仙”。關於李白的出生地，有綿州昌隆縣青蓮鄉（今四川江油市青蓮鎮）和西域的碎葉城（今吉爾吉斯斯坦托克馬克市）兩種說法。李白5歲讀書，14歲時便作有詩賦多首，受到一些社會名流的推崇。自開元十二年（724年）後的十幾年時間裏，李白辭親遠遊，足跡遍及大江南北和都城長安。他廣交朋友並幹謁達官顯貴，尋求入仕之途，但一直未果。天寶元年（742年），經玉真公主和大臣賀知章舉薦，玄宗召李白進宮任供奉翰林。一年後李白對禦用文人生活厭倦，行為懈怠，玄宗賜金放還。安史之亂第二年（756年），李白加入永王李璘的幕府。在永王與肅宗爭奪帝位的爭鬥中兵敗之後，李白受牽連，流放夜郎（今貴州境內），途中遇赦。李白於肅宗寶應元年（762年）去世，享年61歲。
李白的詩豪邁奔放，想象豐富，意境神妙，語言飄逸，從立意到表現方式均具有典型的浪漫藝術特征，對後世產生了極為深遠的影響。李白的詩歌中，以樂府歌行體和絕句成就最高，五言律詩也多有佳作。杜甫稱讚李白的詩具有“筆落驚風雨，詩成泣鬼神”的藝術魅力。黃庭堅說“李白詩如黃帝張樂於洞庭之野，無首無尾，不主故常，非墨工槧人所可擬議。”李白僅有的的幾首詞雖有真偽之爭，但詞學家普遍認為李白具有詞壇“開山鼻祖”的地位。
李白臨終前把畢生作品托付給族叔、當塗縣令李陽冰。李陽冰不負重托，將書稿重新抄錄編成《草堂集》20卷。李白現存詩約1000首。
詩詞作品影響力總體評分： 9
宋雨：很多人不了解，詩仙李白還寫過詞。在宋朝人編撰的唐、五代詞集《尊前集》中，收錄了李白名下的12首詞。這其中最有名的兩首,《菩薩蠻·平林漠漠煙如織》和《憶秦娥·簫聲咽》，被南宋人學人黃昇譽為“百代詞曲之祖”。
唐風：詞是一種不同於詩的韻文，是作為中國古代的歌詞而發展起來的，它與燕樂（又稱宴樂）在隋朝和初唐開始的興盛有直接關係。燕樂是漢族音樂與北方異族音樂的結合。燕樂在其早期的唱詞，可能大部分是民間藝人創作的。1900年發現的敦煌“曲子詞”，就是唐朝和五代時期民間詞的例子。
宋雨：與民間的曲子詞相平行，一些詩人、文人幾乎在同一時間也開始寫詞。我們過去介紹過，晚唐的溫庭筠和韋莊，是大量“倚聲填詞”的文人，對詞的發展貢獻巨大。他們的詞作，大多被收入了五代後蜀的趙崇祚編輯的《花間集》中。
唐風：《花間集》匯集了18位作者的500首詞，是最早的文人詞集，它在詞史上的地位重大，是後來宋詞的先聲。但《花間集》裏並沒有李白的作品，而他的詞作是被編入《尊前集》中的。《尊前集》是一本什麽樣的詞集呢？
宋雨：現在一般認為《尊前集》是北宋人（佚名）編撰。它選錄唐、五代39家詞 261首，一些詞的作者與《花間集》中的作者有重合，但作品無一首與《花間集》重複，可知編者讀過《花間集》。此書自南宋以後，極少流傳。直到明萬曆十年(1582年)，才有新的刻本引起人們的重視。
唐風：我過去讀過一篇短文，說李白究竟是不是落在他名下的那些詞的作者，這一點一直是“存疑”的。最近又在網上看到，胡適就認為這兩首是晚期他人的作品混入的。他舉了一個例子：《菩薩蠻-遊人盡道江南好》在《尊前集》中錯歸李白，其實它是韋莊的作品。胡適認為中唐以前是沒有長短句的。
宋雨：然而大部分學者不同意這樣的看法，有學者考證認為，李白作詞確鑿無疑，上麵兩首應當是他的作品。曲學大師吳梅先生就說：“太白此詞（《憶秦娥》），實冠今古，決非後人可以偽托。”（《詞學通論》）王國維先生也認同李白為《憶秦娥》的作者：“太白純以氣象勝。‘西風殘照，漢家陵闕’，寥寥八字，遂關千古登臨之口。”（《人間詞話》）
唐風：好，現在我們就來賞析一下這首大氣磅礴、動人心魄的早期文人詞作。【憶秦娥】這個詞牌最早的一首詞就是本篇。古代秦國位於今關中一帶，“娥”在秦晉一帶的方言中指美女。詞的內容不是詞人在思念一位女子，而是從一位女子思念愛人著筆，擴展到詞人自己雄渾而悲壯的曆史興亡感之中。
簫聲咽，秦娥夢斷秦樓月。
宋雨：詞的一開始就以低沉、悲切的筆調揭示人的心態。然而詞人並非直接去描寫，而是以嗚咽的簫聲和月色下人在睡夢中被驚醒，來暗示主人公的心情。這種以聽覺和視覺效果來間接表現心理狀態的筆法，是很高明的。
唐風：這裏“簫聲”與“夢斷”是什麽關係呢？我早先讀這首詞時，懷疑是不是別人的簫聲驚醒了秦娥的夢。我現在傾向於理解成秦娥從夢中驚醒，月光之下倍感孤寂，便吹了一曲竹簫，曲調悲傷。
宋雨：我倒是傾向於你原先的理解。有的解析說詞人這裏用了秦穆公的女兒弄玉的典故。弄玉喜歡吹簫，愛上了善吹簫的蕭史。兩人結為夫妻。美妙的簫聲引來鳳凰，兩人一起乘鳳飛去。我覺得這樣解釋稍嫌牽強。簫聲本來就悲切，與秦地的思婦的心情相一致，沒有必要過度解讀。
秦樓月，年年柳色，灞陵傷別。
唐風：“秦樓月”此處重複一遍，是【憶秦娥】這個詞牌的要求。在佳作中，重複的字經常起到強調或承上啟下的作用。也許在月光下，孤寂的秦娥想起了那年在灞橋折柳，與愛人惜別的情景。
宋雨：我們過去講過，由於“柳”與“留”諧音，古人有折柳送行的習慣。灞陵是漢文帝的陵墓所在地，位於長安以東70裏。當時灞陵附近有一座橋，為長安通往幾個方向的必經之處。
唐風：這兩句，意思上躍進了一層，以“傷別”明晰了“夢斷”及詞一開始悲傷的色調。年年歲歲，在垂柳樹下、灞陵橋旁，不知有多少傷心的離別。這樣的表達，將詞的境界也擴大了，使之帶有了普遍的意義。
宋雨：我對“年年柳色”的另一個理解是，它或暗示愛人離去以後，多年沒有回家，甚至沒有音訊，隻有秦娥一人年複一年在柳樹旁傷逝。這種情況在當年的戍邊將士中並不罕見。沈佺期的《獨不見》說“九月寒砧催木葉，十年征戍憶遼陽。白狼河北音書斷，丹鳳城南秋夜長”，反映的是類似的情況。
樂遊原上清秋節，鹹陽古道音塵絕。
唐風：“樂遊原”在長安東南郊，是漢宣帝樂遊苑的故址，地勢較高，可俯視長安城，在唐代是遊覽之地。李商隱的“夕陽無限好，隻是近黃昏”（《樂遊原》）的喟歎，就是在他漫步樂遊原時發出的。清秋節指農曆九月九日的重陽節，此節人們有登高的習俗。
宋雨：鹹陽位於長安西北約30裏處。“鹹陽古道”是漢唐時期由京城前往西北的要道，軍隊和商賈都要經過此路。“音塵”字麵上看是車馬行進的聲音和揚起的塵土，引申的意思是音訊和消息。
唐風：在重陽節的時候，秦娥望著愛人由此離去的鹹陽古道，滿懷愁緒。也許夫君已經離開很久，音信全無。此外，“古道”給人以廣闊的聯想。古往今來，在鹹陽道旁、灞陵橋邊，不知有多少傷心的別離和苦苦的等待。
音塵絕，西風殘照，漢家陵闕。
宋雨：“音塵絕”被重複一遍，加強那種逝去的往事寂寞無聲的沉重感。“殘照”即太陽落山前的夕照。本詞的結句，詞人跳開了秦娥個人的悲歡離合，把思緒融入了曆史的畫卷：秦、漢那樣偉大的王朝，那些顯赫的君主，都已經隨風而去。
唐風：這裏，詞人實際上在詠史了，他在進一步思索王朝的盛衰。“漢家”即漢朝；“陵闕”即陵墓與宮闕。這裏有以漢喻唐的意味。漢唐兩朝都定都於長安。至於陵墓，在鹹陽一帶有漢高祖劉邦的長陵、漢景帝劉啟的陽陵、漢武帝劉徹的茂陵等等。而唐朝帝王陵墓，也有唐太宗李世民的昭陵，以及唐高宗李治和女皇武則天的合葬墓乾陵等，李白對這些當然是了然於心的。
宋雨：有人據詞意認為它可能作於天寶後期，離安史之亂已經不太遠，這是有道理的。本詞雖博大而開闊，如王國維所說“以氣象勝”，但已經不完全是盛唐那種積極、樂觀的氣象了。它多了幾分沉鬱、悲涼之氣。詞人應當是已經看到了唐朝危機重重、即將由盛轉衰的種種征兆了。
唐風：因此，我們不宜將本作品簡單理解為一首“閨怨詞”，它更是詞人托秦娥懷人，來抒發自己的情懷的。詞人很自然地將上片秦娥的憂思，擴展到下片宏大的曆史維度，抒發興衰之感。我記得在一個錄像中，詞學家王步高先生評論本詞作者“存疑”的問題，他指出，假如作者不是李白的話，也一定是一位了不起的大手筆。
宋雨：詩學家發現，李白在天寶後期的一些詩作，其風格與這首《憶秦娥》是契合的。比如他在《夕霽杜陵登樓，寄韋繇》中寫道：“登樓送遠目，伏檻觀群峰。原野曠超緬，關河紛錯重。” 看來，能寫出《憶秦娥》中那種動人心魄的“大手筆”的人，似乎非李白莫屬了。
唐風：順便說一句，【憶秦娥】是一個比較常見的曲牌，李清照、劉克莊、劉辰翁等名家都寫過《憶秦娥》，但我認為都寫得比較平淡，遠不如太白這首。然而，當代中共領袖毛澤東的《憶秦娥·婁山關》，我卻認為是相當好的：“西風烈，長空雁叫霜晨月。霜晨月，馬蹄聲碎，喇叭聲咽。// 雄關漫道真如鐵，而今邁步從頭越。從頭越，蒼山如海，殘陽如血。”
宋雨：我有點兒詫異啊！你對毛澤東領導的革命和他的治國方略不感冒，認為它造成了許多的人間悲劇。你還說過“毛詩”也不怎麽樣，他寫的格律詩出律問題比較嚴重。怎麽現在你又讚賞他的詞了?
唐風：我以孔子做我的擋箭牌吧。《論語》中說“君子不以言舉人，不以人廢言。” 另外，《憶秦娥·婁山關》的背景也是很有意思的。它寫於1935年2月，表麵上看是寫長征中的一次戰鬥，但我認為那隻是一個由頭，詞的重點完全在下闕。 — 就在一個月前的“遵義會議”上，此前被邊緣化的毛再次進入中共權力中心，這是此後他40多年高居權力巔峰的起點。我以為他是以“雄關漫道真如鐵，而今邁步從頭越”來暗喻命運的轉變，這真是深諳詩詞之妙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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