薑文在他的電影《邪不壓正》裏一臉詭異地說過一句話“正經人誰寫日記啊?誰能把心裏話寫日記裏啊?”和他對戲的廖凡火上澆油地加一句“寫出來的能叫心裏話嗎!”
我滴個媽呀!老心髒頓時哇涼哇涼啊!敢情我寫了幾十年日記,就落下如此評價?!
1963年,我11歲。那一年3月,偉大領袖“向雷鋒同誌學習”的題詞發表,全國大張旗鼓開始學雷鋒。作為小學生,學雷鋒的實際行動第一要艱苦樸素。小學生穿衣戴帽歸媽管,有個革命的大環境革命的媽,你不費吹灰之力就能又樸素又艱苦;第二個行動要做好事,這事不太好堅持,何況還像那個被蛇咬了的農夫,幾經打擊純潔心靈很受傷害;第三個行動要寫日記,這事對於喜歡寫作文的我,還是有吸引力的,斷斷續續堅持了幾十年。
我的日記得以保存完好的有28本,現存第一本始於1965年8月16日(感覺經過抄家搬家一係列折騰後,應該遺失過一兩本),顯然不是我要寫日記的正式開篇宣告,而是日期的順延,所以之前至少應該有一本。可惜沒有了證據,也沒有了記憶。隻好以1965-8.16為起始。之後幾乎沒有停止,一直到生孩子開始以孩子的口吻寫,寫到上大學為止。大學畢業後又寫了,寫工作,寫在瑞典陪讀,在美國在加拿大定居。。。。
作為日記的“資深寫家”,薑文的話我很有感觸。因為在那個時代,六七十年代,我的日記是雷鋒日記式的日記,寫了很多自己給自己洗腦的、深刻反思的、在靈魂深處鬧革命的日記。這並不意味我幾十年如一日的從外到裏時時刻刻都在鬧革命,而是很多心底深處的隱秘不能明晃晃直筒筒寫進日記。因為可能肮髒自己都不齒;因為可能“反動”內心恐懼。
後悔嗎?不後悔。那就是時代的烙印,也是我的人生,一張容易印上各種烙印的白紙,是我的珍惜的豆蔻年華,是我激情的青年時代。
遺憾嗎?很遺憾。因為記憶裏很多難忘的事情沒有寫進去。
比如,小學五六年級時我看過一本內部讀物《中央情報局內幕故事》,其中講CIA訓練特工夜間跳傘一萬多次,曾經有千餘次拒絕跳下去的事情發生,但是沒有一個是女特工。哇塞!這讓小小的我敬佩不已,從此就想長大當一名女特工,那該多好。可是這能說嗎?能寫嗎?我們是要當共產主義接班人滴。
小學生啊,已經知道什麽該寫什麽不該寫。因為我是班幹,思想政治覺悟高。
再比如,1966年夏天的一個夜晚,父母都抓走了,我一人在家。夜半“咚咚咚”猛烈地敲門,接著紅衛兵一擁而進(有的還是同學)恨不能挖地三尺,掀棚揭瓦。我整個人是麻木的,呆呆站在一邊一聲不響,直到天亮他們鳴金收兵,一個人守著一屋子亂七八糟,才放聲嚎哭起來。
抄家,如此震撼,日記裏沒有寫。因為抄家還抄走了我的日記,讓我頓時覺悟:寫日記也是高風險作業,隨時可能被人暴露在光天化日下,隨時成為砸自己腳要自己命的的石頭。
還有很多事,日記裏都沒有寫,但是刻骨銘心。反而是那些一筆一劃寫下來的,很多都不在記憶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