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書館的鄉愁 by  ·菊 子·

本帖於 2007-02-10 11:02:12 時間, 由超管 論壇管理 編輯

               
  一排一排的書架,知名的和不知名的作者,知道的和一無所知的科目、話題,明知道這一輩子無法窮盡哪怕是一個枝節,卻也無妨,就那樣從容不迫地,不緊不慢地走過來,走過去,等走出圖書館時,書包裏滿了,懷裏滿了,搬回去,書桌書架也滿了。

  我差不多算是在圖書館裏長大的,也總以為自己會在圖書館裏終此一生。

  小時候很少想“長大以後幹什麽”,我是乖孩子,生命的每一個階段都那麽按部就班,象阿Q一樣,割麥便割麥,舂米便舂米,撐船便撐船。不知不覺,人就已經長到“長大以後”了,職業換過幾回,已經作過的自然便不太去想,剩下的,有自己做不到的,比如說接替布什當美國總統,也有即便做到了也不會舒服的,比如說太平間的看守,好象自己最向往的、也最適合的形象,就是一個圖書館裏的閑人,在一排排書架中間晃悠,漫無目的地東翻翻,西看看,就這麽一路翻過去。

   大學裏的書用書包背,背不完的,夾在自行車後頭;後來有車籃了,起初是那種塑料車筐,大紅大綠的難看,縫隙還很寬,容易丟書。我就丟過一本。一個朋友大力推崇惠特曼,專門從他們學校的圖書館裏借了《草葉集》,巴巴地給我寄了來。我還沒太看,放到大縫隙的車筐裏就丟了,害他賠了十多塊錢。同學老實巴交沒趣味,又平白讓他破了小財,大約因為這些個緣故,惠特曼的詩,我就連帶著一直不大喜歡。

  圖書館是貴族的,奢侈的,有閑階級的。葉夫根尼·奧涅金閑居鄉下時,就有鄰近農莊的良家女子,怯生生地走來說,我喜歡你叔叔的圖書館,我時常從他這裏借書。在叔叔的圖書館裏,在一排排書架前,葉夫根尼輕而易舉地俘獲了塔吉亞娜的心,然後又漫不經心地離開了乏味的鄉間,回到了聖彼得堡的繁華與喧囂,留下她獨自枯萎。

  牛津有個學生活動中心,Oxford Union,裏麵常常有各種辯論,我們聽不大懂,卻也愛去湊熱鬧。許多年過去,聽過的辯論全忘了,隻記得那個大廳,大概有兩三層樓高,四周全是深棕色的書架,從地麵到房頂,全是精裝的書,書脊上是燙金的書名。不知道什麽樣的人寫了這些書,也不知道什麽人會去讀這些書,還有更簡單的問題,那高入雲端的書架上的書,怎樣才能取下來?

  牛津有很多圖書館,最大的是博德連(Bodleian)。聽過一位教授的課,中世紀西班牙史,和我的專業不搭界,一直不樂意承認,選那門課的主要原因,是因為那位教授英俊得不可思議。選他的課的,果然大多是女生。其實他是有老婆的,老婆是他在哈佛的同學,據說博士作了十多年還沒拿到學位,女生們便偷樂,大約有些幸災樂禍、必欲取彼而代之的意思。有一回他帶我們到博德連圖書館看原始資料,都是精裝的中世紀猶太經文,漂亮的手寫文字旁邊裝飾著精致的圖畫。書們都經曆過漫長的時日,很脆很嬌貴的樣子,他很小心地翻弄著,細長的手指優雅地伸張。我們都半屏住呼吸。饒是這樣,書脊還是突然裂開了。我們眼看著紅暈從他的腦門一直蔓延到脖根,心裏奇怪,大男人也有這麽漂亮的紅暈。

  何兆武先生寫他八十年代後出國,到哥倫比亞大學作訪問學者,印象最深的就是能夠去書庫裏自由翻閱。《上學記》的敘述口氣是十分平和的,作者隻讓曆史的沉重浸透在字裏行間,沒有義憤填膺地大批判,也沒有痛哭流涕地憶苦思甜。然而他反反複複提到好幾回,北圖的書庫不讓人進,要填索書單,每次隻能填三張,然後呆呆地等圖書管理員進庫查找;三本書裏有一本能找到就已經是萬幸,如果沒有又必須重新填條,再重新等,等完了說不定還是沒有,於是一天半天的大好時光就在圖書館的櫃台外無奈地流走。

  到美國後,我當過TA(助教),也給一位教授作過RA(研究助手),課題是關於日占時期上海租界的曆史。每隔一段時間,國會圖書館就給他寄來一堆縮微膠卷,全是當年美軍繳獲的日本外交部文件。我的任務,就是從裏麵挑出他能用得上的資料,然後翻譯成英文。每個星期一次,我們去圖書館找到一台讀縮微膠卷的機器,一起挑選資料。活生生的曆史,從縮微膠卷裏走出來,和二手材料感覺又是不同。

  有書可讀,有時間可讀書,有事沒事在圖書館裏泡著,餓了出去吃一頓,吃完了回頭再泡,泡到燈火闌珊的時候慢悠悠地溜達著回家,那樣的日子,真是快活。

  除了正當職業,我也打過零工,兩份工,居然都是在圖書館裏。上大學時,畢業之前還有一門勞動課,大部分同學都去昌平植樹,我卻被分在係裏的圖書館幫忙。圖書管理員是個幹瘦幹瘦的廣東老頭,說話慢得讓人暴跳如雷,聽他說話,就象眼睜睜地看著光陰在顯微鏡下,一寸一寸地被撕裂開來虛度著。

  那卻是我第一次體會到看書脊的樂趣。忙著將書們分類上架時,看書的內容的可能性便不大,於是對書們隻能以貌取人,厚的,薄的,硬皮的,軟裝的,嶄新的無人問津的,被眾多的讀者翻得卷了角的,就如同芸芸眾生的命運,參差不齊地在麵前一字排開。小心翼翼地伺弄著他們,心裏有一些誠惶誠恐。

  便是走馬觀花,也能窺見曆史的一絲端倪。就在那個係圖書館裏,我看見過一本翻譯成中文的希特勒的《我的奮鬥》。好奇中,翻開來看,原來這本書最初是私人的,一個人將這本書贈給他的朋友,並且題了贈言:“祝你成為二十世紀中國的希特勒!”

  我們有事後諸葛亮的特權,寫這份祝辭的人卻沒有,他一定不會是希望他的朋友成為希特勒那樣的屠夫;據何先生介紹,三十年代的愛國青年們,盼望的是強人救國,美國正在經曆經濟危機,中國人是不想仿效的,連蔣介石想的都是強人當道的蘇俄,不然也不會將兒子送到蘇聯。曆史嘲弄書本,書本也嘲弄曆史。

  在美國的大學裏也打過一份圖書館工,每星期七八個小時,在大台的谘詢台接接電話、教新讀者怎麽查目錄。生意清淡的時候,我就看著門口來來去去的讀者們發呆。來往的人大多很年輕,匆匆忙忙地趕作業,慢慢騰騰地消磨著無窮無盡的青春歲月。問到簡單的問題,我就很神氣地指點他們;問到難的,我就把他們交給後麵辦公室裏的正兒八經的圖書館員。裏麵一個萊斯麗喜歡研究家史,研究來研究去,發現她有個姑奶奶被人判作巫婆,在波士頓廣場給吊死了。

  如今,互聯網突飛猛進,許多資訊都很容易從網上查到了,買書也大多從網上買,更關鍵的是,我的職業學生生涯也結束了,柴米油鹽焦頭爛額的時候,想起圖書館,抑製不住的鄉愁就劈頭蓋臉地彌漫開來。

  好象也不是稀罕作學問。“學問”也作過幾年,“專業”卻是雞肋,索然無味得很,想起“學以致用”,立馬嗬欠連天。多年積攢的寶貝書們,搬家後存在地下室的書庫裏,偶爾進去取出一本,然後就飛也似地逃將出來,竟是作賊一般。

  今年的願望,就是有一整天時間,去圖書館裏泡啊泡,一直泡到饑腸轆轆、兩眼昏花,然後懵裏懵懂地抱一大抱書回家,回家的時候,懷裏的書太多,一路往下掉,好不容易搬回家,桌麵堆滿了,書架塞滿了,沒來得及還書,圖書館罰款了。

□ 寄自美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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