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時大概是一九六一年前後,我們在東北某大城市,我的朋友李卓然是個大醫院的護士,那年她二十四歲,很漂亮很有氣質,聰明,能歌善舞,乒乓球打的也比較出色。我經常回意起她打乒乓球的姿勢,拉的距離很遠,然後狠狠地抽下去,她的那種姿態很迷人。她也很有內秀,寫一手漂亮的書法。她的魅力使那些男人望眼欲穿,可是她從來不去注意。大家都知道她沒有男朋友,那些男醫生都知道她不好接近,隻能敬而遠之。在一起玩歸玩,玩完了就一本正經,是一個傳統保守的漂亮女人。
有一天一個朋友幫忙給她介紹一位軍官,約的時間是五月一個星期六,晚上六點,她要出去約會了,她告訴我,我真替她高興,她終於去認識男朋友了。東北春天乍暖還寒,有幾分涼意,她圍上我的圍巾,戴上我的手套,滿懷期待地出門了。
九點鍾左右她回來了,我急忙上前打聽消息。我說你怎麽回來的?她說,是他用自行車把她送回來的。我問她,他怎麽樣,她拉著我的手說,進屋了再說。我看見她的臉露出抑製不住的笑容,我心想,成了。
她說, 他大高個,一米八五,長的像歐洲人,高高的額頭,重重眉毛下麵閃著一雙大大眼睛,帶一副金絲邊眼鏡,走路很挺拔,很有氣質,很有紳士派頭,標準的男子漢。
他是天津人,他叫徐士謀,今年二十七歲,南開大學畢業。獨生子,父母早亡,無兄弟姐妹,隻有孤家寡人,也就是一個孤兒。現在在軍大當老師,天津那裏隻有一棟三層的小洋樓沒人住,目前由他的舅舅照管。
在茶館倆人通過交談,卓然感覺此人不虛偽,談吐不卑不亢,講話自然誠懇,卓然對他一見鍾情。
在另一邊,徐士謀對卓然也一見鍾情,兩人相見恨晚。就這樣,他們開始了一段戀情,卿卿我我你來我去,一年以後他們結婚了。
那時條件很差,沒有房子,倆人都各自住在宿舍裏。徐士謀每天早上騎著自行車來給卓然送牛奶,我們都說,送牛奶的又來啦。
一年以後他們的寶寶出生了,一個好可愛的男孩,取名叫克克,長的即像爸爸又像媽媽。宿舍裏大家都搶著抱,特別可愛,我們大家都很羨慕。這樣和和美美的一家人,唯一的遺憾是沒有一個自己的家。不過生活總是有苦有甜,麵包會有的,牛奶也會有的。
天有不測之風雲,好景不長,就在克克兩三歲的時候,暴風驟雨般的運動席卷全軍,軍事院校也不例外。說時遲,那時快,幾天之內,食堂,俱樂部,走廊,教室,所有人能想到的地方都貼滿了徐士謀的大字報:徐士謀,資本家的狗崽子,反攻倒算罪大惡極!徐士謀一看,頓時傻了眼,他不知道自己做錯了什麽,蒙查查一頭霧水。
世態炎涼,一些好朋友和同學也紛紛貼出了批判他的大字報,見麵碰到也都避開,一句話都不講就離去。徐士謀立即陷入惶恐和擔心,不知道組織上會怎樣對待他。
黨委書記把他叫去談話,這次你的問題很嚴重,上級有可能給你處分。徐說,怎麽回事?我一點都不明白。書記說,這裏有一封檢舉信,是你的親舅舅寫來的,你到天津去要房子,說你是反攻倒算,這件事已上報軍委,等待領導的批示,你要做好思想準備。
徐士謀聽了,猶如五雷灌頂,他馬上就懵了,腿都軟了,踉踉蹌蹌地走出辦公室,哆哆嗦嗦強拖著兩條沉重腿,在樹下找沒人地方坐下,鎮靜一下,自己好好的想一想,這是怎麽回事。
回想起今年夏天放署假的時候,他帶著卓然和克克回到離別多年的故鄉,探望自己唯一的親人----舅舅,他們一家三口買了好多吃的給舅舅,親人見麵大家都很高興。徐士謀看見舅舅老了,頭發白了,就有些心酸,很心疼,又看到舅舅身體硬朗,精神狀態很好,頭腦清晰,又好過了些。談話之間徐士謀隨便問了一句,那房子還空著嗎?舅舅說,一個幼兒園用著呢。關於這個話題,並沒有更多的對話。
其實那個年頭哪有人敢提財產如何,太敏感了,私有財產都不屬個人,都是政府的,誰都不知道將來怎樣。徐士謀父母過世時隻留下了那所三層的小洋樓,由舅舅幫忙打理,新社會早就被政府收去用了。徐士謀聊天時順便提到了房產,說者無心,聽者有意,引起舅舅心思,剛剛從舅舅那兒回來,這信就到了。
徐士謀心裏在想,舅舅啊舅舅,你可害的我好苦哇。你好狠心啊,我每爹沒媽,連兄弟姐妹都沒有,就你一個親人,你就這樣對我。他的眼淚撲簌簌的落下來,怕人看見,又連忙擦去。
一星期後,中央軍委的批示下來了,徐士謀情節嚴重,行為惡劣,在全軍造成很壞影響,不處理不足以平民憤。
處分如下:一、全軍通報。二 、開除軍籍。三、開除黨籍。四、開除公職。五、沒收所有個人財產。六、下放到原籍勞動改造。一張到天津公安局的介紹信,就這麽簡單,徐士謀就完了。
徐士謀把處分結果告訴了他的愛人卓然,卓然聽完,沒有說話,兩人相對落淚。徐抱起寶貝兒子,說:兒子,以後要聽媽媽的話,爸爸要走了。孩子不懂什麽,一個勁往爸爸臉上左邊親一口,右邊親一口,夫妻倆抑製不住內心痛苦,抱在一起痛哭起來,那個場麵慘不忍睹。
徐士謀對卓然說,我對不起你,跟我沒有過著好日子,還要為我背上包伏,我們隻有離婚了,沒有別的路好走,不劃清界限你也同樣受罪 。孩子的姓名隨你吧,讓大家都知道,今後我們沒有任何關係了,我們以後不要寫信 ,別叫別人發現我們之間有來往。從今以後,你就自己一個人了,要照顧好自己和孩子。單位已給我買好了火車票,後天晚上八點走,明天我們去辦離婚手續吧。話說完他就轉身往外走,孩子喊爸爸再見,他回頭和孩子親吻一下,孩子說爸爸早點回來,他毅然決然含著淚水,頭也沒回三兩步跨出房門,他走了。
他 上火車的那天晚上,我和另外一位朋友陪著卓然秘密地去看他,宿舍的門沒有關,我們直接就進去了。他正坐地上燒東西,一個破盆子裏麵燃著火,滿屋是煙,他一件一件往盆裏扔。屋裏破破爛爛沒有什麽東西,存折已經被沒收了,他身無分文。一床被子早已捆好,在屁股下麵坐著。
徐士謀看見我們來了就站起來,卓然一下子撲上去,兩人抱頭痛哭,隻哭得撕心裂肺。我們倆人也轉過臉來哭了,可憐的一對恩愛的夫妻從此就要各奔東西了。分手之前,卓然從口袋掏出點錢給他,徐士謀被開除了公職,沒收了存折,卓然說路上要帶著水,多喝點水。兩人哭的淚人一樣,時間到了,徐士謀一手提行李,一手提著幾本書往外走。卓然扯他的衣襟慘叫:你別走啊,我不讓你走。看她像孩子一般,此時徐士謀一甩袖子,說:這是命令。他轉身快步下樓。他的愛人卓然跟在後麵跳著腳哭。嗨,可憐呐,我們有誰能救他們呢,真悲慘呐。
後來聽說把他安排到一個起重機廠當工人,很受廠方的重用,很有成績。但是,由於長年累月的憂傷,思念妻子和兒子,吃不下飯,積勞成疾,體力逐漸下降,後來患了重病,又無人照顧飲食。兩年以後他離開人世,不知道最後閉沒閉上他雙眼。
短暫的一生,短暫的幸福,最後痛苦地走了,嚐盡人間酸甜苦辣,不再期盼幸福。死了一了百了,從此再也沒有痛苦了,活著也沒什麽盼頭,臨死心裏還惦念著兒子,兒子啊,兒子,爸爸想看看你都不能,實在是對不起你,希望你能懂得。
古人有一句話;看破世事驚破膽,識透人情冷透心。如此如此,這般這般。
親舅舅的一封信,害得外甥妻離子散家破人亡。那個年月,無處說理,在現在人聽來,這不過是故事。故事裏的事,說是就是,不是也是,說不是就不是,是也不是。徐士謀真是一個苦命的人,他的冤屈到哪去訴呢?'
我今年八十歲了,常常想起徐士謀的事,不能忘懷。他就這樣含冤而死,就像被逼跳樓的黃教授,又像被學生活活打死的趙校長,他們都被人們遺忘了,好像什麽都沒發生過。
我把這件陳年往事說出來,好像我心裏就痛快一些。孩子們啊,你們再也不用過那些戰戰兢兢的日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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