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中好友幫我找到了大學同宿舍的室友。她睡在我的上鋪,有個好聽的名字,叫漆玥。漆玥來的第一封E-mail,開頭就是,阿貴,你好嗎?!
很久很久沒有人再叫我阿貴了,這個名字遙遠又親切。遙遠得像一段模模糊糊的過去,親切得把我又拉回了大學的日子裏。
我們上大學的那一年,正好趕上國內如火如荼的軍訓教育。所有的大一新生都要送去軍營裏進行訓練改造。
開學的第一天,大卡車就在校門口接我們了,拉去幾百公裏外的某個軍營。到了以後每人發個網兜兒,裏麵放著臉盆,牙缸,肥皂什麽的洗漱用具。然後分配指導員,領著我們進宿舍。
宿舍的房間很大,睡8個人外,中間還能有一大塊空場空出來。我和漆玥被分配到窗戶邊的上下鋪,和門口撞個正著。我睡上鋪,她睡下鋪。漆玥,是個溫文爾雅的女孩,說話聲輕柔細膩,來自湖南的一個少數民族。她告訴了我無數遍她的民族,我到現在也沒有記住。我一直就是個稀裏糊塗大大咧咧有心沒肺的人。
我們倆一起打水,一起從食堂走回宿舍,路上聊著天兒。她很快就記住了班裏所有人的名字,路上總是告訴我,他是誰誰誰,她叫什麽什麽。我隻笑著點頭附和,然後那些名字就立刻就從我後腦勺躥出去了。
一天晚上,大家在一起洗腳,我指著斜對麵離我們老遠的女生喊,嘿,那什麽,你的襪子掉地上了,李,李,我叫不出人家的名字了。漆玥在旁邊捅了捅我,小聲說,李,李芸紛。我馬上大聲喊道,噢,李,你的襪子掉地上了!漆玥倒完水回來,嬌咥地怒視著我:你可真是貴人多忘事啊,晚飯回來的路上我剛告訴你她叫什麽的,你怎麽轉過頭就忘了呢!?我隻好嘻嘻傻傻地笑著說,誰讓她起三個字的名字,這不好記啊。
第二天,大家躺在床上聊天,不知怎麽的聊起少數民族了。我的下鋪躺在床上不說話。我好像很懂似說,咱屋裏就有一個少數民族啊,很稀少的呢,叫什麽,叫什麽來著。哎,我又記不起她的民族了。我隻好趴著床邊低投,看著她喊,喂,你那個民族叫什麽來著?我的下鋪長長地歎了一口氣,說到,唉呀,您還真是貴人多忘事兒啊。我隻好又打哈哈,再說一遍嘛。
就這樣,“貴人多忘事兒”,快成了漆玥對我的口頭禪了,我也總是丟三落四的。
一次,大家頂著烈日訓練完立正和稍息。我記得另外一個隊列的女生還暈倒了,老師和指導員手忙腳亂地把她抬去醫務室。解散了以後,所有人排著隊去食堂。
大家又餓又渴。進了食堂後,就趕緊撲向吃的東西,先去抓饅頭,打飯,或盛湯。我最怕人群,就先站在桌子旁邊等。食堂沒有凳子給我們,所有學生都是圍著桌子站,扒拉著碗裏的飯。隻有旁邊小屋裏的教導員和老師坐在桌邊兒吃飯。
等所有人都端著湯,盛著飯菜回來了,我這才慢悠悠地去打湯盛飯。路過那個放饅頭的大簸箕兒的時候,往裏麵瞟了一眼。我平常不愛吃饅頭,閑埂得慌,那次不知怎麽的就往那兒瞅了一眼。這一看不要緊,豁然發現那白胖胖的饅頭兒堆裏露出了一個褶兒來。咦,這不是包子褶兒嗎?我興奮地奔到跟前,果然從饅頭堆兒裏翻出一個包子來,我興奮地繼續扒,又找到了一個。自打到這兒軍營裏來,我們還沒有吃過帶餡兒的東西呢。
我如獲至寶般地捧著兩個包子,欣喜地回到桌子邊。全桌人都驚掉了下巴。問我從哪裏搞到的,我轉過頭去,弩了弩嘴巴,衝著饅頭那兒。然後人群就衝向饅頭去了。我一把拽住漆玥的胳膊,小聲對她說,回來,沒有啦。說著,把一個包子放到她的飯盆裏,對她擠了擠眼睛,就這兩個了,我翻過了。她咬下一口包子,咯吱咯吱地笑著說,喲,你還真是貴人,我以後叫你阿貴得了。我得意地應付道,嗬嗬,貴人有貴福啊!
等所有人都失望而歸的時候,我們倆個早已把包子咽進肚子裏去了。還有人打聽來,包子原來是給指導員和老師做的。有人說看見他們在小屋裏舉著包子津津有味兒地啃著呢。我們班長是個勇猛的北京男孩兒,因為這事兒特意去找了學校領導,說我們訓練這麽辛苦,還有女生都暈倒了,可卻隻給老師和教導員做包子吃,這太不公平了。
果不其然,那個星期天,原來放饅頭的大簸籮裏盛滿了胖乎乎的撐滿了褶子的包子。所有的同學都在歡呼雀躍。好多人咬著包子,跑過來喊我,阿貴,要不是你發現了包子,我們這幾個月恐怕都沒有餡兒吃了。從此,班裏所有的人都叫我阿貴。
軍訓的時候,定期檢查被子是每周的厲行公事。我們指導員是個山東人,瘦瘦高高的,歲數和我們差不多大,背地裏我們都管他叫小山東兒。他每次也隻是敷衍,在門口看過一遍就完事了。
到了軍訓快要結束前的一個月,突然聽說上麵領導要來視察軍訓結果了,全營立刻變得緊張和嚴格起來。我平常散漫慣了,從來沒認真疊過被子,看到同宿舍的都要把整個胳膊伸到被子裏,好壓出整齊的邊邊角角來,像個豆腐塊兒似的。我總是笑話他們太麻煩。我是疊好後,揪起上下兩邊的角順手一擼,捋出一條橫線來,再撫平前麵。正麵看是平的,側麵就慘了,是個鍋塌豆腐。
第一次小山東兒來檢查,進門時正好看到我的被子,走過去一把就扯開了,厲聲問道,這誰疊的被子?! 我嚇得低下頭,全屋都不敢吱聲。漆玥抬起頭,一副正義凜然的樣子,說,阿貴。她是怕指導員把我的大名告訴老師。小山東兒環視著屋子,怒視著我們,誰是阿貴?! 他從來都沒有認真記過我們的名字,在他眼裏我們隻是小兵甲乙丙丁。我隻好怯怯地答道:
是我,我叫阿貴。
他衝我怒吼道,重新練習,重疊,過一個禮拜,我再檢查!
這個禮拜我可真是把胳膊伸到被子裏去疊了,無奈,起步太晚。等小山東兒再來檢查時,又是大步流星地直奔到我的床前,扯開了我的被子,大聲地訓斥:誰疊的?! 我說,
是我,我叫阿貴。
他怒目圓睜地走到我麵前,嚴厲地說,下次再這樣,我把你從這窗戶扔出去!
我又刻苦練習了一個禮拜。等到第三個禮拜,他再來檢查時,仿佛已經從那被子上認出了我的臉,背著手徑直走到我跟前,說,你就是阿貴?我笑了一下,馬上嚴肅的立正,大聲應,
是的,我叫阿貴!
他歎了口氣,搖了搖頭,仿佛在說,沒治了。邊說邊走回到我的床旁,把我的被子抱到下麵,把漆玥的被子抱到上麵,說道,你的位置從門口一眼就看到了, 你讓我怎麽跟上麵交待啊!然後命令到:你們兩個馬上給我換床!!
他走後,全宿舍的女生都笑了,都說阿貴是朽木不可雕了。
從軍訓回到學校的宿舍以後,我和漆玥就睡上下鋪了,隻不過是她睡上鋪,我在下鋪。阿貴,一直被同宿舍,同班的人叫著。
到了學期末,開始了緊張的考試。10幾門課,2/3的內容要背下來。宿舍11點就熄燈,這哪夠複習的啊!同學們一邊唉聲歎氣的抱怨,一邊全力開足馬力。
我半夜起夜時,突然注意到了樓道牆角低矮的照明燈,那是一排到點兒就會自動亮起來的夜燈。我點子馬上就來了。
第二天,也不複習功課了。我騎著車跑到學校附進的一個小五金批發,用糧票換來了一個插座,一把改錐,還有工具刀。趁著白天大家都在自習室複習的功夫,開始了最後的瘋狂。我從小就見多了,我爸是怎麽搗鼓半導體的,拆拆卸卸,焊焊這兒,補補哪兒的。我先小心地把其中的一個燈罩盒蓋兒擰下來,把連著燈泡的電線剪斷,再把我換來的插座頭也剪斷,把兩根電線接在一起。一切完美。最後把做好的插座重新塞回去,蓋子蓋在上麵。大功告成!
第一天晚上,先是我們宿舍挑燈夜戰。到了第二天,其它宿舍的人也找我們來借插頭了。再後來,傳到了其他係,樓下的女生都請我去接插座了。漆玥一副仰慕的眼神看著我,說,哎喲,阿貴,你現在真成了名副其實的貴人了,期末考試的貴人啊!
就這樣,這個名字一直被他們叫到了大學畢業。
最後一次聽到,是好多年前回國,找當初的大學男友看牙。我仰在牙椅上,看著他藍色口罩上露出的炯炯的眼睛,眼角微笑地翹了起來,說道:阿貴,你還是從前的樣子。我含著笑張開了嘴巴,閉上了已經濕潤的眼睛,隻聽見鑽頭吱吱嘎嘎的聲音...
就像在父母的眼裏我永遠是個孩子,在大學好友們的心裏,我一直都是那個不著邊際,糊裏糊塗,時不時給他們帶來驚喜和快樂的阿貴。
懷念大學裏那些美好又快樂的青春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