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很幸運

再一次睜開眼睛,看到的是我喜歡的那位護士,醫院肯定上了鬧鍾,要不怎麽會如此精確,一睜眼竟沒有空間,數碼時代運算精準,我心裏非常高興第一眼看到的是她,她身上散著令人信任的光暈,問她幾點了,她說10點差10分,多麽有意思的數字。她去為我煮咖啡,我一人靜靜地等待,醒前的夢境清晰地在解麻後的腦海裏映著,說它是夢境我不能苟同,我是世界級做夢大師,分得出哪些是夢哪些不是夢,第一個跳出來的念頭告訴我,那是因麻醉而來的幻境。吸毒的人之所以難以戒掉,一定是那幻境過於迷人勝過世間所有,他們一次次地追逐那虛無,明知徒勞害命也不肯放手,被麻醉的人和他們有異曲同工之處。回家後我向人打探其中的奧妙,說被麻者臨醒前大腦的活動非常積極,它積極的後果就是人的幻覺,而且那後果常常很美妙,為什麽,沒人告訴我,我便自己邏輯推理。當麻藥行將繳械時,神經開始緩緩欲動,大腦得到的信號很弱便開始自我批評,以為自己給力不夠,因而玩命的運轉,造成臨醒前的諾大盛事,但凡聲勢浩大的活動往往帶來所謂積極的假象,人便產生了千奇百怪的幻想,那幻想因人而異,你平日裏所思所想的積累,每一個念頭都不會真正消失,它們隱藏在腦海裏,當腦海被翻騰起來時,那些念想自然被攪和出水麵,所以幻境很可心。

我的所謂幻想之所以神奇,是它讓我得到了升華。

我在一片無邊際的廣闊中,天水洗般藍得純淨,草地是嫩綠的,這兩種顏色是我最鍾愛的,除了天地和我再沒有什麽第三者,我沒有一點點的孤獨,沒有一絲一縷的欲求,“也無風雨也無晴”,每一寸皮膚每一個毛孔都釋放著無名的喜悅,一根頭發的重量都沒有,全身心隻有徹頭徹尾幹幹淨淨的輕鬆,開悟成佛的那一瞬間也不過如此吧。不能說那幻境讓我快樂,讓我滿足,讓我幸福,所有這些美好的詞句都是相比較之下而言的,幻境裏的我沒有貪嗔癡,沒有七情六欲,我的喜悅與輕鬆出自欲望為零,當年釋迦摩尼坐在菩提樹下的感受,我以為我領略了,盡管我沒有信仰。我原本就不是膽小的人,從那一天起看世界又跳出了一個高度,本來就清心寡欲物質要求低下,成名成家都不在我的字典裏,現在四大皆空無負重,跳得越發隨心所欲了,麻後的幻想五花八門,我的這份是一個極大的饋贈,誰贈的還是我掙的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還未咽氣前居然收獲了。彭祖活了八百歲,一直盼著有這麽一天,但他還是白活了那麽久,我覺得自己真是萬幸,術後的我,成了一個真正自由的靈魂,任你翻天覆地,於我不過清風拂麵,當然,這是我的感受,別人如何看待與我無關。

醒後見到那位護士,我沒有告訴她我剛才去過的地方,隻是閑話閑說,我問她的孩子們做什麽事情,她把孩子大學裏讀的專業講給我聽,我聽後說,那你有三個兒子啊,是家裏的少數派,跟我似的。她聽後詫異地專注我,和之前在手術室裏的人一樣,僅從專業我便斷定了她孩子的性別,是得專注。當我終於被放行時,把錢包裏所有的現金倒出來放進護士台的小金櫃裏以示謝意,我非常滿意這次手術的所有待遇,護士說您沒必要這麽做,我說必須,沒有你們的辛苦就沒有我們的退休金。可惜我錢包裏的現金很少。

護士把我送出挺遠,再糊塗也不會走丟的地方,“您去前台請那裏的人為你叫出租,他們有專門的按鈕,然後你坐在那裏等就好了,不要自己打電話。”

我感覺到自己是個受歡迎的患者。

很快,出租就來了,是位巴基斯坦人,路上問他對收入滿意嗎?他說滿意,我替他高興。他說剛從老家回來,在家待了三個月。我問你出夜車嗎?他說以前上夜班,現在不做了,晚上叫車的人妖魔鬼怪太多,無法忍受。他繼續說,這邊的生活條件雖好,但他活得不高興,巴基斯坦的日子很苦,他必須在這裏掙錢,再幹十個月,他就又可以回家待三個月了,他說話的語調裏透著向往的愉快。我說,人無論窮富,活著都不容易,要看你自己怎麽想啊。他聽後一下子頓住了,關注著車鏡裏的我,我心裏歎了口氣,這一上午刮的什麽風啊!幸好到家了,21,30歐,我請他刷25,“給你十個月後度假的一點小貢獻。

整個手術前後不斷的被人關注,其實就是一個簡單的道理,經驗。我比他們大多數老出幾乎一倍,應了人們常說的,吃的鹽比他們吃的飯還多,而我反應還算敏捷能及時切到要點,所有這些條件匯集我贏得了關注。我說的那些話其實他們自己的長輩老輩常說,隻是身邊無偉人,他們不會認真聽,認真想而已。作為一個馬上上案板的人,麵臨著什麽手術都有風險的危險,具備著人將死,其言也善的功效,他們自然要關注我了,再說我也曾經是個美人,盡管過了氣候還能有跡可尋吧,我這人欠缺的不少,就是自信富餘。

 

05、05、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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