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麽時候,你第一次感到了愛?

什麽時候,你第一次感到了愛?或者是在什麽樣的時候,你感到了需要愛?

經過電子遊戲廳,看見癡迷又疲憊的玩客,仿佛是見了人間的模型。變幻莫測的遊戲是紅塵的引誘,一台台電腦即姓名各異的肉身。你去品嚐紅塵,要先具肉身——哪一樣快樂不是經由它傳遞?帶上足夠的本金去吧,讓欲望把定一台電腦,靈魂就算附體了,你就算是投了胎,五光十色的屏幕一亮你已經落生人間。孩子們哭鬧著想進遊戲廳,多像一塊塊假寶玉要去做“紅樓夢”。欲望一頭紮進電腦,多像靈魂鑽進了肉身?按動鍵盤吧,學會入世的規矩。熟練指法吧,摸清謀生的門道。謝謝電腦,這奇妙的肉身為實現欲望接通了種種機會——你想做英雄嗎?這兒有戰爭。想當領袖嗎?這兒有社會。想成為智者?好,這兒有迷宮。要發財這兒有銀行可搶。要拈花惹草這兒有些黃色的東西您看夠不夠?要賭博?咳呀那還用說,這兒的一切都是賭博。你玩得如醉如癡,劈裏啪啦到劈裏啪啦,到本金告罄,到遊戲廳打烊,到老眼昏花,直到遊戲日新月異踏過你殘老的身體,這時似乎才想起點別的什麽。什麽呢?好像與快樂的必然結束有關。

從頭到腳彌漫開沉沉的自卑。我很快就感覺到了一種冷淡,和冷淡的威脅。不錯,是自卑,我永遠都看見那一刻,那一刻永不磨滅。我想回家。我走在回家的路上,但是家——那一向等待著我的溫暖之中,忽然摻進了一縷黯然。家,由於另一種生活的襯照,由於冷淡的威脅,竟也變得孤獨堪憐。

自卑,曆來送給人間兩樣東西:愛的期盼,與怨憤的積累。 不過自卑,也許開始得還要早些。開始於你第一次走出家門的時候。開始於你第一次步入人群,分辨出了自己和別人的時候。開始於你離開母親的偏袒和保護,獨自麵對他者的時候。開始於這樣的時候:你的意識醒來了,看見自己被局限在一個小小的軀體中,而在自己之外世界是如此巨大,人群是如此龐雜,自己仿佛囚徒。開始於這樣的時候:在這紛紜的人間,自己簡直無足輕重,而這一切紛紜又都在你的欲望裏,自己二字是如此不可逃脫,不能輕棄。開始於這樣的時候:你想走出這小小軀體的囚禁,走向別人,盼望著生命在那兒得到回應,心魂從那兒連接進無比巨大的存在,無限的時間因而不再是無限的冷漠……但是,別人也有這樣的願望嗎?在牆壁的那邊,在表情後麵,在語言深處,別人,到底都是什麽?對此你毫無把握。但囚徒們並不見得都想越獄出監,囚徒中也會有告密者,輕蔑、猜疑和誤解加固著牢籠的堅壁,你熱烈的心願前途未卜,而一旦這心願陷落,生命將是多麽孤苦無望,多麽索然無味,荒誕不經。我能記起很多次這樣的經曆。從幼年一直到現在,我有過很多次失望——可能我也讓別人有過這類失望——很多次深刻的失望其實都可以叫作失戀,無論性別,因為在那之前的熱盼正都是愛的情感:等待著他人的到來,等待著另外的心魂,等待著自由的團聚。雖因年幼,這熱盼曾經懵然不知何名,但當有一天,愛的消息傳來,我立刻認出那就是它,毫無疑問一直都是它. 喜歡,好東西誰不喜歡?快樂的事誰不喜歡?沒有理由譴責喜歡,但喜歡與愛的情感不同。愛的情感包括喜歡,包括愛護、尊敬和控製不住,除此之外還有最緊要的一項:敞開。互相敞開心魂,為愛所獨具。這樣的敞開,並不以性別為牽製,所謂推心置腹,所謂知己,所謂同心攜手,是同性之間和異性之間都有的期待,是孤獨的個人天定的傾向,是紛紜的人間貫穿始終的誘惑。所以愛是一種心願,睜著倆眼向外找,可以找到救濟,僅此而已

愛卻艱難,心魂的敞開甚至危險。他人也許正是你的地獄,那兒有心靈的傷疤結成的鎧甲,有防禦的目光鑄成的刀劍,有語言排布的迷宮,有笑靨掩蔽的陷阱。在那後麵,當然,仍有孤獨的心在顫栗,仍有未息的對溝通的渴盼。你還是要去嗎?不甘就範?那你可要謹慎,以孤膽去賭——他人即天堂,甚至以痛苦去償你平生的夙願。愛可沒那麽輕鬆。愛之永恒的能量,在於人之間永恒的隔膜。愛之永遠的激越,由於每一個“我”都是孤獨。人不僅是被拋到這個世界上來的,而且是一個個分開著被拋來的。尼采說對了:權力意誌。所有的種子都想發芽,所有的萌芽都想長大,所有的思緒都要漫展,沒有辦法的事。把弱者都聚攏到一塊兒去平安吧,弱者中會浮湧出強人。把強人都歸堆到一塊兒去平等呢,強人中會沉澱出弱者。把人一個個地都隔離開怎麽樣?又群起而不幹。小時候,我們幾個堂兄弟之間經常打架,奶奶就嚷:“放在一塊兒就打,分開一會兒又想!”奶奶看得明白,就這麽回事。那巨大的存在之消息,因分割而衝突,因衝突而防備,因防備而疏離,疏離而至孤獨,孤獨於是渴望著相互敞開——這便是愛之不斷的根源。

敞開受了愛的恩寵,所以生氣勃勃。愛是傾訴的能力, 比如藝術,比如詩歌,比如戲劇和文學。傾訴和傾聽, 夢幻和神遊是天地間最自由的一片思緒呀,是有限的時空中響徹的無限呼喚。為此上帝也看重它,給它風采,給它浪漫,給它鬼魅與神奇,給它虛構的權力去敲碎現實的呆板,給它荒誕的邏輯以衝出這個既定的人間,總之給它一種機會,重歸那巨大的存在之消息,浩浩蕩蕩萬千心魂重新渾然一體,贏得上帝的遊戲,破譯上帝以斯芬克斯的名義設下的謎語。

但這是可能的嗎?迫使上帝放棄他的遊戲,可能嗎?放棄分割,放棄角色們的差異,讓上帝結束他非凡的戲劇,這可能嗎?那麽喜歡熱鬧的上帝,又是那麽精力旺盛、神通廣大,讓他重新回到無邊的寂寞中去,他能幹?要是他幹,他曾經也就不必創造這個人間。喜好清靜如佛者,也難免情係人間。我還是不能想象人人都成了佛的圖景,人人都是一樣,豈不萬籟俱寂?人人都已圓滿,生命再要投奔何方?那便連佛也不能有。佛乃覺悟,是一種思緒。一團圓滿一片死寂,思之安附,悟從何來?所以有“煩惱即菩提”的箴言。

人間總是喧囂,因而佛陀領導清靜。人間總有汙濁,所以上帝主張清潔。那是一條路啊!皈依無處。皈依並不在一個處所,皈依是在路上。分割的消息要重新聯通,隔離的心魂要重新聚合,這樣的路上才有天堂。這樣的天堂有一個好處:不能爭搶。你要去嗎?好,上路就是。要上路嗎?好,爭搶無效,唯以愛的步伐。任何天堂的許諾,若非在路上,都難免刺激起爭搶的欲望。不管是在九天之外,或是在異元時空,任何所謂天堂隻要是許諾可以一勞永逸地到達,通向那兒的路上都會擁擠著貪婪。天堂是一條路,這就好了,永遠是愛的步伐,又不擔心會到達無窮的寂寞。上帝想必是早就看穿了這一點,所以把他的遊戲擺弄個沒完。佛陀諳熟此道,所以思之無極。謝天謝地,皈依是一種心情,一種行走的姿態。

愛是軟弱的時刻,是求助於他者的心情,不是求助於他者的施予,是求助於他者的參加。愛,即分割之下的殘缺向他者呼籲完整,或者竟是,向地獄要求天堂。愛所以艱難,常常落入窘境。

所以“愛的奉獻”這句話奇怪。左腿怎麽能送給右腿一個完整呢?隻能是兩條腿一起完整。此地獄怎麽能向彼地獄奉獻一個天堂呢?地獄的相互敞開,才可能朝向天堂。性可以奉獻,愛卻不能。愛就像語言,聞者不聞,言者還是啞巴。甘心於隔離地活著,唯愛和語言不需要。愛和語言意圖一致——讓智識走向心魂深處,讓深處的孤獨與惶然相互溝通,讓冷漠的宇宙充滿熱情,讓無限的神秘暴露無限的意義。巴別塔雖不成功,語言仍朝著通天的方向建造。這不是能夠嘲笑的,連上帝也不能。人的處境是隔離,人的願望是溝通,這兩樣都寫在了上帝的劇本裏。

怕死的心理各式各樣。作惡者怕地獄當真。行善者怕天堂有詐。瀟灑擔心萬一來世運氣不好,瀟灑何以為繼?英雄豪傑,照理說早都置生死於度外,可一想到宏圖偉業忽而回零,心情也不好。總而言之,死之可怕,是因為畢竟誰也摸不清死要把我們帶去哪兒。然而人什麽都可能躲過,唯死不可逃脫。

可話說回來,天地間的熱情豈能寂滅?上帝的遊戲哪有終止?宇宙膨脹不歇,轟轟烈烈的消息總要傳達。人便是這生生不息的傳達,便是這熱情的載體,便是殘缺朝向圓滿的遷徙,便是圓滿不可抵達的困惑和與之同來的思與悟,便是這永無終途的欲望。所以一切塵世之名都可以磨滅,而“我”不死。“我”在哪兒?在一個個軀體裏,在與他人的交流裏,在對世界的思考與夢想裏,在對一棵小草的察看和對神秘的猜想裏,在對過去的回憶、對未來的眺望、在終於不能不與神的交談之中。正如浪與水。我寫過:浪是水,浪消失了,水還在。浪是水的形式,水的消息,是水的欲望和表達。浪活著,是水,浪死了,還是水。水是浪的根據,浪的歸宿,水是浪的無窮與永恒。

所有的消息都在流傳,各種各樣的角色一個不少,唯時代的裝束不同,塵世的姓名有變。每一個人都是一種消息的傳達與繼續,所有的消息連接起來,便是曆史,便是宇宙不滅的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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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謝新朋友分享好文 -雲霞姐姐- 給 雲霞姐姐 發送悄悄話 雲霞姐姐 的博客首頁 (0 bytes) () 05/05/2026 postreply 11:11: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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