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MG:《The immigront 》by Joanie Madden
複活節時,一家人去荷蘭看鬱金香。
進入荷蘭境內,春天西歐的平原還帶著一點涼意,風很幹淨,天很高,難得晴朗。越靠近阿姆斯特丹,路邊的顏色就開始變得不一樣——大片大片的花田,花朵在風中搖曳,像被人鋪開的五線譜,一條紅,一條黃,一條紫……。荷蘭人總說鬱金香會唱歌,此刻才知是風在替它們演奏。


目的地是庫肯霍夫公園 Keukenhof,它位於阿姆斯特丹近郊利瑟小鎮Lisse。這裏被稱為世界上最大的鬱金香公園。停車場很大,人也很多,各種語言混在一起,但一切都顯得井然有序。
園子裏的花正開著。不同顏色的鬱金香分區種植,一片一片,看得很清楚。花上還帶著些露水,太陽出來後,很快就散了。深紅、金黃、淡紫等等五顏六色順著地勢鋪開,在轉角處自然接在一起,也不顯得突兀。



娃娃在花叢邊蹲下來,看一隻小蟲子爬過葉片。我們也就停下腳步,不再急著往前走。
好多年前,我當導遊時帶團來過這裏幾次。那時領著團隊匆匆忙忙趕來,拍照,走人,卻沒有好好欣賞過。
如今一家人一起來,就看得慢了,閑庭信步地享受視覺盛宴。餓了,就地吃一頓大食堂,填飽肚子接著欣賞,感覺和以前還真是不一樣了。花沒有變,而是看花的人變了。




站在花海前,熟悉的感覺再次襲來,往前回憶,忽然想起童年,就想到另一種花。
也是這個季節,不是鬱金香,而是杜鵑花。我們那兒叫它“映山紅”。
我的童年是在江西的礦山裏度過的,那是一片很神秘的地方,因為礦區出產的是“鈾礦”。
群山不高,土質偏硬,顏色是發紅的,平常不是很起眼的樣子。但一到春天,杜鵑花開了,一座座山像忽然被點燃了一樣。山上的杜鵑花幾乎是“失控”的生長和開放。沒有人規劃它們,也沒有路徑。它們自己長,長到哪裏算哪裏。顏色也不講究搭配,往往是一整片突然紅起來,那種“紅”,是漫出來的,對!就是山花爛漫!
那種開法,不整齊,但有一種直接的力量。讓它們一片一片地鋪開,有的地方紅得豔麗,有的地方卻摻著粉色、淡紫色。中間夾雜著白色的梔子花、野蘋果花,還有一些叫不上名字的小花。它們並不講究搭配,在山坡上卻意外地和諧。


我們這些娃娃會上山去摘花,沒有人管,也沒人覺得有什麽危險。沒有“是否允許”的概念。誰也不會覺得“花是不能摘的”。
折幾支帶著花骨朵的回來,插在家裏的瓶子裏,加點水,有時還有點渾,但花照樣開。
屋子是土坯房,光線並不好,有些暗淡。但隻要有一瓶花在,屋裏仿佛就亮了一點。
母親很喜歡花,她會把花重新整理一下,把不好的葉子摘掉,有時再加點水。她做這些事的時候,很安靜,像是在處理一件再普通不過的家務。
聽母親說起過以前的往事。在那個瘋狂混亂的年代,曾去過蘇聯留學的她,自然被扣上“蘇修特務”的帽子,被下放到大隊農場勞動改造,主要負責養豬。父親則更慘,“現行反革命”的帽子似乎比母親的更大,更重。他則被關在另一處。
這些話,她講得很輕,輕到像是在說別人的事情。她沒有細說那些抄家,批鬥、遊街;也沒有講具體的艱難。
她說,正好是春季,有一天,在路邊撿到一個破了口的玻璃罐頭瓶。
把它洗幹淨,裝上水,折了幾枝帶著綠葉的杜鵑花骨朵,插進去,放在農場那間昏暗小屋的窗台上。
窗戶很小。光也不多。
第二天清晨,第一縷陽光照進來,剛好照在那瓶花上。玻璃瓶因為有裂紋,光被折射開來,碎成幾塊,投在牆上。
她說,那一刻,心情就亮了一些。
她沒有說“希望”,也沒有說“堅持”。
但這些詞,後來在我心裏自己長出來了,在我的腦海裏,越來越清晰。像一個被不斷打磨過的畫麵:
“農場豬圈旁昏暗的小屋,狹窄的窗,有裂紋的破玻璃瓶,幾枝杜鵑花,還有一束斜斜照進來的光。那些花後來開了,一朵一朵地都開了。母親看著它們從花骨朵慢慢舒展開來,就像一個個緊握的拳頭,一點點鬆開。那種變化很慢,但每天都能看見一點。”
後來我們離開了礦山,過去很多年了,直到礦區荒廢,再沒有回去過。京城裏偶爾也能見到杜鵑花,多半是在花店,或者別人家的盆栽裏。它們被修剪得很整齊,開得也很體麵。隻是再也沒有見過那種“滿山披紅”的景象。
那種景象,隻存在記憶裏了。母親說過的那個窗台,我沒有見過。那隻破罐頭瓶,早就不知所蹤了。
有時候我會想,為什麽偏偏是這個畫麵記下來了。
它是這麽的小,小到不具備“敘述曆史”的資格。
後來我看京劇電影《杜鵑山》,看到柯湘身邊那杜鵑花,鮮豔、明確,帶著某種象征意味。那是一種被賦予特殊意義的花。

而母親窗台上的那幾枝花,有沒有象征?它隻是花?或許也正因為如此,它更接近生活本身?
看到羅曼羅蘭的話:“世上隻有一種英雄主義,就是在認清生活真相之後依然熱愛生活”。我就理解了。
這麽多年過去了,母親講述那窗口的,那瓶被我想象出來的杜鵑花還牢牢地在我記憶裏。它不言不語,在風裏輕輕搖動。
有時候,人未必記住那些宏大的事情。反而是這些細小的、幾乎無足輕重的片段,會留下來。
像一枚釘子,釘在時間裏。
礦山的春天,還在那裏,隻是我也再不回去了;滿山的杜鵑花也依舊每年會開,隻是我看不到了。
而我所擁有的,不過是童年的記憶和母親敘述裏小窗口那一瓶始終沒有枯萎的花——杜鵑花,也叫映山紅。

我們家住最上麵一排,每排四戶人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