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天早上和老媽通話，叫通後把視屏對著先生，先生舉手招呼著，嘴裏還蹦出中文：“老太太你好！”他倆表演完後，我才開始和老媽閑扯，我誇她是同齡人裏最漂亮的，連個皺紋都沒有，她立刻順竿爬，“說話就一百，啥事不操心。”是啊，老太太見了幾乎一世紀的風雲，還生養了一窩六個子女，還有什麽能嚇到她呢？！眼目前的事情她很快會忘記，曾經的歲月永久居留，即使有些模糊了，稍加提醒便被激活，每次和老媽喊話後，我也會掉進往事裏。
文革時，動不動就查戶口，全國停工、停產、不上班，總要找些事情做，至於查什麽人，為什麽，隻有天知道。家裏的老阿姨是上海市戶口，每次都得解釋，很煩，有一次又來查，查到我房間時，我媽非常輕聲地跟他們說，“孩子明天上早班，淩晨四點就得起來，她神經衰弱很厲害，別叫醒她啦。”那些人還挺人道的，居然沒進來，其實他們一砸門我就醒了，別說神經衰弱的人，你就是吃半瓶安定也得被他們敲醒。我媽當時一定挺得意，他們竟真照她的指示辦了，所以當查到老阿姨的房間時，她漫不經心地說，“空屋沒人，放的是箱子。”查戶口的那個女人剛轉了半圈兒門把就放手了，他們查人不查貨，可就是那麽輕巧的半圈門把轉動，老阿姨一下子驚醒了，神經衰弱的人應該是她啊，她大嗓門吼了一聲，“哪個啦。”立刻我家成了批鬥現場，我媽點頭、鞠躬、認罪、忍受無法解釋的羞辱，任憑那些人大張旗鼓的教育她。幸虧阿姨有戶口，還是令人眼熱的上海戶口，否則肯定被帶走，老媽也得跟著，欺瞞革命群眾罪加一等！好歹把那群股奶奶們哄出門，我媽那股子窩囊氣才轟然爆發，老阿姨沒錯也無法澄清，騙人的是老媽不是她啊，她隻是忍不住地樂。我們幾個笑得肚子都疼，我媽吼了幾句後也覺得可笑，大家索性忘乎所以地笑個痛快，但事情過去了好久我媽都放不下，想起來就生氣，她長那麽大還從未被人如此地踩在腳下呢，那時國家的風氣就是羞辱他人，多少氣盛的人把命都都丟了，我媽的那點兒窩囊簡直什麽都不是啊，但“是箱子”從此後進了我家的典故。
21. 04. 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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