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四月初的花城，隨處可見色彩斑斕的點綴，最顯眼是那白紫相間的洋紫荊，仿佛在一夜之間，開遍了大大小小的每一個角落。主幹道邊上的琴行，雖然每天車水馬龍，卻在滿眼盛放的洋紫荊遮掩下，顯得很是靜逸，與這節奏緊湊的躁動都市不甚相襯。
每當店裏沒有客人的時候，他都喜歡一聲不響呆站在玻璃幕牆後，凝視來來往往的車輛和路人，尤其是那黃昏將近，斜陽投射在隨風舞動的樹梢和花瓣上泛出迷人的金色光暈。這時，展廳後麵的演奏室會傳出跳動的旋律，那是駐店的鋼琴老師在練習，等待晚上七點的學生來上課。他會閉上眼睛，在腦海裏勾勒出她在抑揚頓挫中敲擊琴鍵的細長優雅的手指。與其說他在聆聽，還不如說是暗暗的傾慕。
這天傍晚，櫥窗外來了一位老人，朝店裏張望了好久。他背有點駝，一頭酷似藝術人的卷曲白發，在夕陽下淩亂著。看到老人家在那裏站了一段時間，他推開玻璃門，走到他麵前問，“大爺，您是想買鋼琴嗎？請進來挑一下吧”。老人這才轉過身，猶豫了一下，點點頭，“嗯”。
他把老人領進展示廳，給他倒了杯溫水，然後詢問他的需求並向他介紹不同的型號。老人邊聽邊看，偶爾伸出手指敲一下琴鍵，但始終一聲不吭。在講解了好幾分鍾後，他終於忍不住問，“大爺，您看跟您介紹的這些個鋼琴，有沒有看中哪一款呢？”
老人欲言又止，氣氛凝住了幾秒鍾，他伸手從皮夾克裏摸出手機，翻開蓋子，手指按了一通，裏麵傳出個曲子。看來手機是很久以前的型號了，錄音效果也蠻糟糕，不過還是聽的很清楚是老柴四季裏的《六月·船歌》。
“這是九年前，我老伴走之前錄的。我每天都要聽幾遍，仿佛能看到她就站在我跟前。可能我耳朵越來越不好使，也可能這手機太舊了，聲音越來越小，快聽不見了。”
“上個月我在一家店裏看到一個三腳鋼琴，那個銷售說可以自動彈奏，而且是按照一些有名的鋼琴家的指法。我想，如果能聽到老伴的指法就再好不過了”，他停頓一下，兩眼放出光彩，可很快又黯淡下來，“但是，銷售告訴我，他們隻有名家的，而且那琴要差不多一百萬。我的全部積蓄隻有二十多萬，唉。”
他聽後馬上說，“大爺，我們雅馬哈也有自動演奏的立式鋼琴，型號是DU1 ENST，其實就是我們幾十年來最暢銷的U1加上個自動演奏係統，官價是十四萬三千。如果您有興趣，我幫您申請個折扣。”
老人眼睛再次亮了起來，“十四萬多？”
“不過，大爺，我們也是不可以按照您老伴的指法來定做的。市麵上沒有定做指法的自動彈奏係統。”
看到老人立馬沮喪下來，他安慰說，“要不這樣吧，我先把您老伴彈的曲子錄下來，您留下手機號碼，我再給您想想辦法，兩星期內給您回複好嗎？”
老人無奈點點頭，按動手機播放裏麵的曲子讓他錄音。《船歌》、《幻想即興曲》、《夜深沉》、《雨點前奏曲》、《F大調浪漫曲》，共五首。然後，他陪老人走出大門，還加上一句，“大爺您一定要等我電話啊。”
02｜
很快到了六點半，駐店老師來了，她進門跟他打個招呼，然後朝裏麵的演奏室走去，經過他身邊時，齊耳短發擾起的空氣中散發出青春的味道。
望著她的背影，他提起勇氣追上去，“小雨老師，等一等”，“啊？”她停下轉過身，素色長裙又蕩起了清新的氣息。這是她駐店七個月來，他們除打招呼外的第一次對話。
他跟她大致說明了老人的情況，然後說，“老人家存點老本多不容易啊，況且自動彈奏的風格是不可定做的。我在想，老師琴彈的這麽好，可不可以模仿他老伴的風格，錄個專輯給他？”說完，他低下頭，像個做錯事等待批評的小孩子。
她咧開嘴，很爽快的說，“來吧，我們先聽一聽”，兩個迷人的小酒窩。
他們在演奏室聽了一遍，老師說，“他老伴的風格挺特別，右手小指好像力氣不足。這樣吧，我馬上要上課了，你掃一下加我好友，把曲子發給我，我回去仔細聽聽。然後找我朋友的錄音室試試模仿她的指法錄下來。哦，還有，你是哪天休息啊？”
這意外收獲讓他竊喜。
03｜
接下來那星期他休息的周一跟周二，他倆都泡在錄音室裏研究和排練，其實更多是老師在說話，他隻是很崇拜的坐在一旁聆聽著，冥想著。中間他還跑出去買了個播放器和一對藍牙音箱。錄音結束後，他給老人打了電話約好隔天在琴行見。
那天下午，老師四點半就來到琴行，忽然天刮起風昏暗下來，接著下起暴雨，路兩旁的洋紫荊花紛紛被雨點打落，撒滿整條馬路和人行道。
五點過後，雨勢小了，老人背著個雙肩包，推開大門走進來，越顯淩亂的卷曲白發滿是雨點，還沾著兩片掉落的洋紫荊花瓣。
他迎上去，右手拾起老人頭上的花瓣。老人按耐不住，急切說，“小夥子，不能定做也行，隻要能聽到她最喜歡的這幾個曲子在鋼琴裏彈出來，我就滿足了。你看，我從銀行裏把錢取出來了，什麽時候可以送到家裏啊？”眼裏滿是期盼。
等在一旁的的老師走過來，“老爺爺，這些是您辛辛苦苦存下來養老的本兒，不要一下子花掉這麽多嘛。您先跟我們過來聽一聽”，然後攙扶著老人走進演奏室，裏麵兩個小音箱已經接上了電源。
老人困惑又焦慮的左右看了看，然後在她示意下坐到房間中央的扶手沙發上。
他拿出播放器交給老師，她按下播放鍵。
船歌平緩又略有起伏的旋律響起，接著在平靜的河水中泛出漣漪，船槳搖起揮之不去的絲絲憂愁，盡是那曆曆在目的往昔時光……老人一開始安靜的聆聽著，播放到一半，兩眼發紅，曲子結束時臉頰上掛著淚珠。她按下暫停。
“這怎麽可能……明明就是我老伴在彈呀……她右手小指骨質增生不靈活，我一下子就聽出來了，這不可能……太奇妙了，太奇妙”，他開始哽咽，話不成聲。
“老爺爺，您先別激動，咱們把接下來幾個曲子都聽完吧”。音樂繼續響起，老人情緒跟著起伏，雙手捂到嘴上。最後他站起來，看看她，再轉頭看看他，一時說不上話。過了好一會兒，他放下單肩包，從裏麵拿出個大紙袋子，“這些錢你們收下吧，這比鋼琴還值得”。
“大爺，錢咱不可以要，您留著慢慢花。這個播放器和音箱咱就送您了。來，我們教您怎麽用”……
老人再三推辭不過，終於收下，他倆把東西塞進雙肩包，然後把他送出門。老人每走兩步就回頭道謝，而他一直站在門口向老人揮手。凝視著他的背影，老師露出欣賞的笑容，那一對迷人的小酒窩。
04｜
看著老人走遠，他回到展示廳，很開心衝著她說，“今天真開心呢，謝謝老師”。
“今天不上課了，要不你翹翹班，咱一起吃個飯慶祝一下？”
他愣在那裏，一時不知所措。
“你真的不懂裝，我平常彈琴時，你總是時不時偷偷的看我。今晚就讓你看個夠吧！”
然後，她走過去，挽上他手臂，拉著他走出了琴行。
05｜
“走到岸邊，那裏的波浪啊，將湧來親吻你的雙腳，神秘而憂鬱的星辰，將在我們頭上閃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