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回“東亭”:常陸守把親生幼女替代浮舟嫁給了左近少將,浮舟的母親帶著女兒奔赴京都二女公子處避險。八親王在宇治的二位女公子是正出,而這位浮舟姑娘則是八親王與侍女中將軍私生,且被遺棄。親母不甘心女兒墮落底層,希冀有個好夫家。然而,好色的匂親王見到臨時躲在二女公子處的浮舟,色心泛濫,欲求而得之。浮舟母親常陸守夫人去她三條的私邸再次藏匿。熏君打探得知後,終於果斷出手,把浮舟從三條帶走至自己新進改造好的邸宅。
第五十回 東亭
薰大將怕被世人譏評為輕率,心生顧慮,並不直接寫信給浮舟,隻是叫老尼姑弁君屢次向她母親中將君隱約表示求愛之意。浮舟的母親認為薰大將不會真心戀愛她的女兒,又覺得承蒙這位貴人如此用心尋找,實甚榮幸。浮舟生得如花似玉,在諸多異母姐妹中佼佼不群。母親朝夕照管浮舟,對她無限疼愛。
一人叫作左近少將的,年紀隻有二十二三,性情溫和,才學豐富,眾所周知,非常誠懇地來向浮舟求婚。這母親就自作主張選定了浮舟的女婿。便和左近少將約定:今年八月中結婚。
且說那左近少將等候八月佳期,頗不耐煩,央人來催促:“既蒙金諾,何不提早結婚?”
媒人從女家得知這女子並不是常陸守親生女兒,左近少將勃然變色。大叫這事兒實在太沒麵子了,說道:“呀!我向他家求婚的本意,原是為了這位常陸守德隆望重,是個忠厚長者,希望他做我的靠山。家道貧寒、生活拮據而酷愛風雅的人,其結果總是弄得困窘潦倒,為世人所不齒。所以我總希望安度富足的生涯,略受世人譏評也無所謂。”
常陸守對媒人說道:“少將有這意思,我實不曾詳悉。他要和我攀親,我實不勝欣幸。我有一個非常疼愛的女兒。在許多女兒之中,我最愛此人,情願為她舍命。總想找個穩重可靠的女婿。講起這位少將,我年輕時曾在他老太爺大將大人麾下供職。那時我以家臣身份拜見這位少將,覺得真是一個英俊少年,私心傾慕,情願為他服務。今聞少將有此誌望,使我誠惶誠恐,不勝感激。隻是改變了少將原來的計劃,生怕夫人懷恨,如是奈何?”這番話說得非常周詳。媒人非常歡喜,也不到浮舟母女處告辭,立刻赴少將邸內去了。
夫人想起婚期就在眼前,便心緒不寧,手忙腳亂。常陸守從外麵進來,對她粗聲粗氣地說:“你瞞著我,想把戀慕我女兒的人奪走,真是不通道理,淺薄之極!須知你那位高貴親王家的小姐,貴公子們是不要的!你雖然用盡心計,可是對方全然無意,卻看中了另外一人。既然如此,我就對他說‘悉聽尊便’,答應了他。”常陸守性情粗暴,任意亂講。夫人大吃一驚,一句話也不說,眼淚即將奪眶而出,立刻返身入內。
左近少將不變更婚期,就在約定的那天晚上來入贅,與常路守的親生女兒成婚了。
浮舟的母親和乳母覺得此事荒唐。母親便寫一封信給匂親王夫人二女公子,說道:“無端相擾,乃放肆不恭之行。今者,小女浮舟欲回避凶神,擬暫時遷居他處。尊府隱蔽之處如有僻靜之室可蒙賜借,不勝欣幸。我身愚陋無知,一手撫育此女,定多不周之處,因此痛苦之事甚多。可仰仗者,惟有尊處而已。”此信顯然是和淚寫成的,二女公子看了甚覺可憐。複信道:“既蒙見囑,舍間西麵有僻靜之室可以讓出。惟設備十分簡陋,倘蒙不嫌棄,即請暫時來住可也。”中將君得信不勝欣喜,就決定悄悄地帶浮舟前往。浮舟本來想親近這位異母姐,此次婚事的變卦反而使她獲得了機會,因此也很高興。
此時二條院方向不利,無人前來訪問,因此母夫人也在這裏住了二三天。此次她方可從容地看看這裏的光景。
有一天,匂親王回來了。常陸守夫人很想看看,便從縫隙中窺探,但見匂親王容姿異常清麗,猶如剛才摘下來的一枝櫻花。有幾個四位、五位的殿上人跪在他麵前伺候。她看了這位威勢顯赫、令人不敢迫近的匂親王的神情,想道:“唉,何等英俊的人物啊!嫁得這個丈夫的人真好福氣!我看匂親王的容姿,覺得倘能做他的妻室,即使隻能像織女星那樣一年和他相逢一度,也是莫大的幸福啊!”此時但見匂親王抱著小公子,正在逗他玩樂;二女公子隔著短屏坐著。匂親王推開短屏,和她對麵談話。兩人容貌都很豔麗,真乃一對璧人!回想起已故八親王的寒酸之姿,兩相比較,覺得雖然同是親王,實有天壤之別。
匂親王睡到日高方才起身。穿上華麗的大禮服,容姿高貴,嬌豔清秀,無人可與比擬。今天早上來了些人員,正在侍從室中等候,其中有一人,麵目猥瑣可憎,身上穿著常禮服,腰間掛著佩刀。在匂親王麵前,益覺相形見絀。便有兩個侍女相與私語,一人說:“這便是那常陸守的新女婿左近少將呀。起初定的親是住在這裏的浮舟小姐,後來他說要娶得常陸守的親生女兒,才肯真心愛護,於是改娶了一個幼小的女童。”浮舟的母親聽見侍女們如此議論,氣得要命。回思自己以前把少將當作好男子,真是上當!原來他是一個毫不足取的庸人。
外麵報告:大將現已下車。但聞威風凜凜的前驅之聲。薰大將並不立刻入內,眾人等了好久,他才緩步而入。浮舟的母親初看一眼,並不覺得豔麗。然而仔細看時,的確非常優雅、高尚而清秀。談話間,二女公子隱約告訴他:“這個人最近悄悄地住在這裏。”薰大將聽了這話當然不會漠不關心,頗有些兒神往。說道:“呀!這位本尊如果真能滿足我的願望,真是可尊敬的了!但倘依舊常使我心煩惱,那就反而褻瀆了名山勝地。”二女公子答道:“歸根到底,是你的求道心太不虔誠了!”說著吃吃地笑。浮舟的母親在偷聽,也覺得好笑。薰大將說道:“那麽就請你轉達我的意思吧。” 二女公子答道:“撫物拂身後,投水不複問。君言長相處,此語誰能信?你是所謂‘眾手都來拉’的紙幣吧!如此說來,我向你提出此人,是多嘴了,對不起她呢。”
天色漸暮,客人不走,二女公子討厭起來,勸他早歸,說道:“在此借宿的客人看了會詫怪的,今夜請你早些回去吧。”薰大將叮囑一番,就回去了。浮舟的母親極口讚美:“這大將相貌真美麗啊!”她自悔當時見識淺陋。二女公子對她說道:“這薰大將性情固執,凡事一經決定,便不輕易變計。不過目前他新招駙馬,這情況的確有些不利。但你既然要讓她出家,就算是當了尼姑,還是試把她嫁給他吧。”次日破曉,常陸守派車子來接夫人。浮舟的母親含淚向二女公子懇求:“誠惶誠恐,萬事拜托您了。這孩子還得暫時寄隱尊府。讓她出家還是怎樣,我猶豫未決。在這期間,雖然她是微不足數之身,也請您不要見棄,多多賜教。”
夫人的車子開出之時,天色已呈微明,恰巧匂親王從宮中回家。夫人的車子和他相遇,立刻避開一旁,匂親王的車子便來到廊下。他下車時望望那輛車子,問道:“這是誰的車子,天沒亮足就急忙離去?”夫人的從者答道:“是常陸守的貴夫人回去。”匂親王隨從人中有幾個年輕人說道:“稱作‘貴夫人’,好神氣啊!”說得大家笑起來。夫人聽見了,想起自己身份的確低微,不勝悲傷。
傍晚時分,匂親王來到二女公子室中。此時小公子正在睡覺,故侍女們都在那邊。匂親王百無聊賴,且向各處閑步。他從西邊屋子中間的紙隔扇的隙縫裏張望一下,但見裏麵離開紙隔扇一尺左右的地方立著屏風,屏風一端沿著簾子設置著帷屏。這裏廊外的庭院裏開著各種秋花,燦爛如錦。池塘一帶的假石也饒有趣致。浮舟此時正躺在窗前欣賞此景。匂親王把本來開著的紙隔扇再拉開些,從屏風的一端窺探。浮舟想不到是匂親王,以為是常到這裏來的侍女,便坐起身來,那姿態非常美妙。匂親王原是好色之徒,此時豈肯放過,便拉住了浮舟的衣裾,又把剛才拉開的紙隔扇拉上,自己在紙隔扇和屏風之間坐下了。對浮舟說:“你是誰?不把名字告訴我,我不放手。”便從容自在地躺下身子。乳母這時候才知道是匂親王,驚詫之極,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但她原是個精明幹練而無所顧忌的人,便對右近說道:“喂喂,這裏出了怪事,我弄得毫無辦法!”右近說:“什麽事情呀?”便在黑暗中摸索地走過來,看見一個穿襯衣的男子躺在浮舟身旁,又聞到濃烈的香氣,便知道是匂親王又做的好事。便說道:“啊呀,這太不成樣子了!趕快到那邊去,悄悄地把這事告訴夫人吧。”說過就去了。匂親王滿不在乎,問東問西,向浮舟纏繞不清。浮舟不勝其苦,表麵雖不表示憤怒之色,但心中又是羞恥,又是懊惱,隻想尋條死路。
右近對二女公子說:“親王如此如此……浮舟小姐真可憐,不知多麽痛苦呢!”二女公子說:“又是老毛病發作了!浮舟的母親知道了定然詫怪:認為這是多麽輕率而荒唐的行為!她回去時還再三地說寄居在此很放心呢。”她覺得很對不起浮舟。二女公子想道:“此人有這種惡習,說出去多難聽啊!稍具戒心的人,連我這裏也不敢來了。”
此時,宮中使者來報,明石中宮病重,其他幾個親王已經趕赴宮裏。匂親王想起皇後確是常常突然生病的,今天如果不去,深恐惹人非議,便向浮舟說了許多怨言,訂了後會之期,然後離去。浮舟猶如做了一個噩夢,汗流浹背地躺著。
二女公子想起浮舟受了委屈,很可憐她,但裝作不知此事,派人去對她說:“皇後患病,親王進宮去探望了,今夜不回家來。我想是今天洗發之故,身體也不舒服,到現在還不曾睡。請你到這裏來坐坐吧。想你也是寂寞無聊的。”
浮舟實在心緒惡劣得很。但乳母竭力慫恿她去,對她說道:“不去實在不好,會使夫人懷疑真有什麽事情。你隻要坦然地前去訪問好了。”浮舟已經氣得發昏,隻覺得在人前怕羞。但因性情過分柔順,就讓她們推送到二女公子房中去坐下。她的額發沾著眼淚,濕得厲害,她就背向燈火,以便隱藏。當時隻有右近和少將君兩人在側,浮舟要躲也躲不過。兩人仔細端詳她,不遜於二女公子,確有高尚之質。想道:“親王如果看上了這個人,定會鬧出大事來。他生性愛新棄舊,隻要是新的,即使姿色尋常的也要追求呢。”
二女公子親切地和浮舟談話,對她說道:“請你不要因為這裏和你自己家裏不同而局促不安。你相貌酷肖大姐,覺得非常可親,令我心中十分快慰。我身在世間更無親人,你倘能用大姐那樣的心情來愛我,我真是不勝欣幸了。”但浮舟因為驚魂未定,又因為猶有鄉村鄙氣,所以不知怎樣回答才好。她隻是說道:“多年以來常歎姐姐和我遙隔山川,現在能夠拜見,心中喜慰萬分。”兩人相與談話,直到天色近曉,方才就寢。二女公子叫浮舟睡在她身旁.
乳母向二條院借一輛車子,來到常陸守家中,把昨日之事報告了夫人。夫人大為吃驚,心肝都摧折了,焦灼萬狀,刻不能待,就在當天傍晚來到二條院。與二女公子說出內心擔憂,最後說:“明日和後日,是浮舟的嚴重的禁忌日,因此想帶她到僻靜的地方去閉居。改天再來拜望。”夫人被昨天的怪事嚇壞了,心緒不寧,帶著浮舟匆匆告辭而去。
常陸守夫人曾在三條街區建造一所小小的宅院,作為回避凶神的地方。屋宇本來簡陋,且又尚未竣工,因此設備裝飾都不很周全。她帶浮舟到這宅院內,暫時躲避。浮舟寂寞無聊,看看庭中花草,亦覺毫無意趣。那個肆無忌憚的闖入者的模樣,此時也浮現到她心頭來。
且說薰大將每屆秋色漸深之時,似乎已成習慣,總是夜夜失眠,想念大女公子,不勝悲慟。宇治新建的佛寺恰好在此時落成,他就親自前往察看。
弁君一見薰大將,悲從中來,幾乎哭泣。談話中薰大將順便說到浮舟:“聽說那位小姐前幾天來到匂親王家裏。我覺得不好意思,不曾向她開口。還是請你傳達吧。”弁君答道:“前天她母親來過信了。她們為了避凶,正在東奔西走。熏大將說:“那麽,就請你寫一封信,親自去走一遭吧。”弁君不知道他有何意圖,甚是擔心。
弁君的車子來到了浮舟所居的三條宅院,命引路人傳言:“弁君奉薰大將之命前來叩訪。”浮舟聞得這個可與話舊的人來了,喜不自勝,立刻喚她到自己房中相見。弁君對她說道:“自從那天拜見小姐之後,私心仰慕,無時或忘。但老身早已出家為尼,與世長遺,故二條院二小姐處亦不曾前去拜訪。惟此次薰大將再三囑托,異常熱心,因此隻得勉強遵命,前來奉擾。”浮舟和乳母前日曾在二條院窺見薰大將豐采,不勝讚美。又曾聽他說過時刻不忘浮舟,深深感激。
黃昏過後,有人輕輕地敲門,說是從宇治來的,“要拜訪尼僧老太太。”薰大將叫弁君傳言:“我想在這幽靜的地方把近來思慕之苦心向小姐陳述一番。”浮舟狼狽不堪,不知如何作答,不肯立刻出來與他相見。熏大將拉開門進來說:“前在宇治邂逅相遇,窺見芳容以來,相思相望直至今日。如此念念不忘,定有宿世深緣。”
不久天色漸明,雞聲報曉。熏大將召喚隨從人夫,把車子趕到邊門口來,自己抱了浮舟登車,一直向宇治去了。浮舟則因此事過分唐突,嚇得神誌昏迷,隻管俯伏車中。薰大將對她說:“這一帶地方路上石子高低不平,你覺得不舒服麽?”便把她抱在膝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