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尼斯的聖馬可大教堂（下）
先說說上次那張照片的“謎底”。看官比我聰明，說出來的居然全對—
我拍照片時候不知道，是去查的。這東東叫 Amboni,是個複數（單數：Ambone），聖馬可大教堂內有左右一對，所以稱為“雙講壇（amboni gemelli）”。它們是禮儀誦讀台。它下部雕像或柱基支撐，顯示拜占庭風格，與教堂金色馬賽克背景形成呼應。
這兩座講壇分別承擔不同的禮儀用途：一座主要用於宣讀福音書（Gospel），另一座用於誦讀使徒書信（Epistle）或其他經文。在中世紀的禮儀中，誦讀聖言是一個莊嚴的儀式，需要登上高台宣告。神職人員在ambone是高聲照本“宣讀”，而不是 “講解”。
** 黃金祭壇屏風Pala d’Oro **
黃金祭壇屏風 Pala d’Oro位於大教堂前部主祭壇的後麵（離入口最遠端）。一般參觀人群並不允許走到這個位置直接參觀。我們這次提前在網上買了“大教堂寶庫參觀線路”的票，所以被允許來到這片區域。這個金屏風是聖馬可大教堂裏最珍貴的寶物，是威尼斯中世紀財富、工藝水平和宗教地位的象征。
（屏風正麵）
（屏風背麵）
Pala d’Oro 是一件由黃金、鍍金銀板、掐絲琺琅（cloisonné enamel）和大量寶石構成的巨大宗教藝術品，約2.1 x 3.3米。它是在十至十四世紀間經多次擴建與重組完成，其琺琅板和珠寶也有複雜的來源。
在圖像結構上，Pala d’Oro 體現了高度係統化的拜占庭神學秩序。畫麵中心是“全能基督”（Christ Pantocrator），他以祝福姿態居於軸線中心，象征基督作為宇宙與教會的最高主宰。基督上下左右環繞著聖母瑪利亞、四位福音書作者、宗徒、天使與舊約先知，形成一種由天國向人間層層展開的神聖等級結構。此外，拜占庭傳統中，黃金並不單純象征財富，而是象征永恒與神聖之光。在古代，公眾很少能見到Pala d’Oro，它僅在重大節慶與隆重禮儀中露一麵，如此這般，該寶物充滿神學意味的神秘感更為強烈。
在曆史上，Pala d’Oro 還具有清晰的政治象征意味。在400年間，曆任總督都主持擴建它，不僅出於對基督的敬拜，也隱含了威尼斯共和國自視為拜占庭繼承者的政治姿態。在金屏風上，總督形象與聖母和聖徒並列出現，傳達的是明確的信號，即威尼斯的世俗權力在神聖秩序中具有合法性。在這一點上，Pala d’Oro 是宗教器物與國家象征的高度融合。
** 二樓展廳的馬賽克藝術和樂器 **
聖馬可大教堂後部（接近入口處）可以經樓梯上二樓，這是教堂的展覽區。在“金底馬賽克藝術展示”部分，陳列了一些從教堂修複過程拆下的原作、複製片段以及製作工序展示。展廳中不僅展示馬賽克的圖像主題（如基督、聖徒或聖經故事），還能讓參觀者近距離觀賞這些工藝精湛的馬賽克，體會它通過光線的折射，形成一種閃爍的神聖效果。
博物館中還陳列了一些與音樂有關的文物，其中最引人注意的是一架古老的低音提琴。它提醒人們聖馬可大教堂在音樂史中具有重要地位。自16世紀以來，聖馬可大教堂的樂隊合唱團Cappella Marciana一直極富盛名。
Cappella Marciana負責教堂日常禮儀以及重大宗教與國家慶典中的音樂演出。它並非現代意義上的單一管弦樂團，而是由合唱團、器樂演奏者和管風琴師共同構成的綜合音樂體係。它是歐洲最古老且至今仍持續運作的專業宗教音樂團體之一。如今，樂團的規模不大，常設音樂家約15-20人，必要時請其他音樂家暫時加盟。他們絕對是專業水平，欣賞一下（我們參觀時無緣聽到他們的演出） —
聖馬可大教堂在西方音樂史上具有特殊的地位，其原因不僅在於宗教與政治影響力，更在於其獨特的建築結構對音樂創作與演出方式所產生的深遠影響。聖馬可大教堂的樂隊強調音響的空間對比與變化，使用短號、長號和管風琴等樂器，與合唱聲部形成對話關係。有時不同合唱組與器樂組被安排在教堂空間的不同位置，通過交替、呼應與重疊的演唱和演奏，這樣一個小樂隊也能夠形成宏大而立體的音響效果。
** 四銅馬 （Quadriga）**
二樓展廳部分的另一件寶物是“四銅馬” （Quadriga），1204年第四次十字軍圍攻與洗劫君士坦丁堡後，大量拜占庭藝術品被搬運至威尼斯，其中最具象征意義的就是四銅馬。這些“戰利品”在文化與政治上確立了威尼斯在地中海的獨特身份，即它既是西方拉丁世界的一部分，又繼承了東羅馬的輝煌遺產。 【唉，聖馬可的遺骨是偷來的，這四匹寶馬又是搶來的，威尼斯真行，嗬嗬。】
十字軍東征的曆史，以及第四次東征的細節，感興趣的看官可以自己去了解。十字軍東征是由羅馬教廷發起、以教權擴張為目的的長期戰爭。十字軍原本的戰略目標是通過進攻埃及進而收複耶路撒冷。然而，第四次東征完全變了味。1204年的這次東征，十字軍內部的一係列問題和陰差陽錯的外部因素，導致目的轉向，結果是十字軍攻陷並洗劫了君士坦丁堡。這次劫掠被史學界認為是中世紀最嚴重的城市破壞之一，大量宗教文物、藝術品被毀壞或被掠往西歐。
在第四次東征中，威尼斯共和國具有十字軍的參與者和債權人的雙重角色。在洗劫君士坦丁堡後，戰利品原則上要分賬的，但由於威尼斯是這次東征的最大出資方，而且威尼斯人控製著港口和運輸，所以好東西由威尼斯先挑選。於是，這四匹稀世的鍍金銅馬就來到了威尼斯。1797-1815年，威尼斯被拿破侖滅國之後，四銅馬被掠至巴黎。滑鐵盧戰敗後，法國將銅馬歸還威尼斯。
這件不尋常的藝術品最初來自哪裏呢？現代考古研究一般認為，四銅馬鑄造於公元2-3世紀，即古羅馬帝國時期。目前沒有任何古代文獻表明其作者，它可能由羅馬帝國官方工坊鑄造，屬於古典晚期的宮廷紀念雕塑。它不僅是那個時代金屬藝術的巔峰之作，也是一件隨著帝國興衰不斷被再詮釋的權力象征。
研究表明，四匹馬原本並非獨立雕像，而是拉著一輛戰車的整體組合，象征著皇帝凱旋和統治權。這類雕塑通常被安置室外。運到君士坦丁堡以後，它也是被安置在賽馬場等重要公共空間。然而，它們原本所拉的那輛戰車的車體和禦者，已經不複存在。最可能的原因是，1204 年第四次十字軍東征洗劫君士坦丁堡後，包括戰車在內的大量青銅雕塑被熔化，鑄成錢幣或武器。另一個可能的原因是因為運輸極其困難，大而複雜的戰車就被舍棄了。事實上四匹馬的頭部曾被切斷再重新焊接，現在我們看到的馬脖子上的項圈，是後來加上以掩蓋切痕的。
這四匹馬到耳尖高度為2.3-2.4米，與軍馬中最高者相仿，但頸部和胸部更寬闊、粗壯，身上的肌肉更強健，這樣的誇張並不脫離現實，是理想化的真實的馬，是軍馬的“上限”。製作者這樣表現，意義是不言而喻的。
這四匹馬過去一直陳列於聖馬可大教堂二樓露台上，作為威尼斯政治和文化象征。然而在40多年前，原件被移到室內（就是前麵幾張照片顯示的），教堂的露台上換上了複製品。原來，1960-1970年代，威尼斯空氣汙染嚴重，酸雨導致四銅馬表麵的鍍金層快速剝落。專業評估認為，如果繼續露天陳列會造成不可逆損害。於是有關方麵決定，將真品移入室內，露台改用高質量複製品。
幾可亂真的複製品，由意大利米蘭的巴塔利亞藝術鑄造廠（Fonderia Artistica Battaglia）用幾年時間完成。1982年，四匹全新的鍍金銅複製馬，被正式安裝在聖馬可大教堂的露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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