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死戀
養狗如同養孩子，有快樂也有煩惱，這兩樣東西永遠搭配一體不離不棄，狗的愛情熱烈濃鬱本能，有幸福有失望，也是不離不棄一體。
一夜，不知誰家請客聚會，一直喧鬧到清晨四、五點鍾，本來就有睡眠問題的我，更加難以入睡，根據聲音判斷噪音來自兩房之隔的一戶人家，那家人從前喂著條德國牧羊犬，老得眼睛都看不見了，一年四季不肯住在室內，隻睡在家門口外鋪著的一條毯子上……因為鄰裏關係，近水樓台，牧羊犬成了家狗的第一個情人。
家狗三歲前，從未與別的狗發生過戀情，盡管它的父親早婚早戀，不到十個月大的時候，遇到發情的母狗，一下子就成了好事，把二家的狗主兒們搞得目瞪口呆，誰也沒有想到，一個不滿周歲的幼狗，竟然通曉雲雨之術！之後，我家的狗誕生了，父子倆相見時，尾巴一陣亂搖，雖然它們幾乎是一個年齡組，父親的眼中還是能看出老成。父親隻活到三歲，得了由蜱蟲傳播的怪病死去了，認識他的人們如夢方醒，感歎它預知生命的短暫，所以才在未成年時就開始急求愛情。
家狗沒有得其父真傳，它不但不懂愛情，見到母狗時也不會溫存，甚至一歲了，還不接受公狗方便的習慣，尿尿時不知道應翹起一跳腿。有一天，他突然明白了抬腿方便的好處，得意之中竟然忘乎所以，方便時極度誇張地高抬貴腿，結果喪失了平衡，還未尿完，自己先翻摔過去，讓我們大笑了一通兒。家狗的童貞說來更加哭笑不得，獻給了一個巨大的獅子塑像。那天我們去買東西，店家的門前擺著一個兩米高的獅子，我先生抱起家狗，把它送到石獅子的頭前，那獅子的麵容在它眼裏猙獰可怖，嚇得家狗魂飛魄散，掙紮著連滾帶翻地從我先生身上滑下來，驚嚇之中童貞就泄掉了。先生指著自己褲子上童貞痕跡對我說，“不知道的，以為是我動了情呢。”這樣一隻晚熟的狗，三歲以前不懂愛情似乎是天經地義。家狗三歲那年，我們搬到了小鎮，打那兒之後，情況急轉直下，人和狗的世界都變得緊張起來，最早的起因就是那條永遠睡在門外的牧羊犬。
家狗是我養的第一條狗，我養狗的經驗隨著他的長大越來越豐富，但在他不懂愛情的階段，我對狗世界愛情的了解也是空白，因此，當家狗第一次墮入情網時，我簡直不知所措。那天我正坐在桌前敲電腦，家狗臥在我身旁的圈椅裏打盹兒，我沉思的時候總愛看他酣睡的樣子，尤其當他做夢的時候。家狗小的時候，睡得深沉，或蜷或展，均是一副極為可愛的甜酣，我先生說，他從未見過一隻狗如此睡覺，竟然根本不做夢？！其實先生孤陋寡聞了，幼狗與幼童一樣，初來乍到世間，腦子裏幹幹淨淨，哪裏會有多少夢呢。隨著年紀的增長，閱曆日漸深沉，從此後睡覺不再深沉，一般來說，隻要家狗睡著，夢肯定跟著。他夢做得大發時，四條腿抖著，那是他在夢裏奔跑，有時甚至在夢裏大叫起來，就像人說夢話一般，狗都會夢見什麽呢？家狗第一次感知愛情的那天，正百無聊賴地臥在圈椅上半睡半醒，猛然間它站了起來，對著窗外激動地搖著尾巴，我向外張望，隻見一條德國牧羊犬在我家房外嗅來嗅去。
“你要是願意，就去會會它，隻是不要跑遠啊。”我對家狗說，並起身準備為他打開房門。我知道，如果他願意的話，就會跟著我一起出去。
家狗很願意，急不可待地跑出去，牧羊犬立刻迎了過來，兩人做遊戲似的兜著圈子，平日對個頭兒大的狗敬而遠之的家狗一反常態，昂著頭緊緊粘在比自己大出好幾倍的牧羊犬身邊。兩隻狗的神態十分可愛，精神麵貌絕對的上乘，牧羊犬美麗的眼睛裏飄出溫和的光彩，家狗豎著耳朵昂著頭，忽左忽右忽前忽後圍著她，不時立起身來，伸出前腿擁抱般地觸摸著她。我目不轉睛地看著他們倆，以為家狗邂逅了好友，正在那裏表達自己喜逢知己的感情，那時的我啊，比狗傻多了。從我開門讓家狗出去會朋友的那一刻，我和狗同時懂得了天然愛情魅力之大，那隻發情的牧羊犬，給我們狠狠地上了一課，從此我學會了一句新德文——Läufig——發情。
從字麵上看Läufig這一詞，我斷定是從跑來跑去派生而來，因為太形象的緣故。當母狗Läufig 的時候，總是和遇到的公狗千方百計掙脫束縛，然後遠遠跑開不回，狗的主人則最為難堪，為了追回他們，跑來跑去不說，還要聲嘶力竭不停地地吆喝，那天，當我終於把家狗拉回來後，狗和人的煎熬就開始啦。他焦慮興奮，像關在籠中的困獸，他沒有胃口，什麽好吃的都不正眼看，隻是喝水。他在大門和陽台門之間跑來跑去，知道隻有從這兩個門才能出去。實在走不出去，他就站在那張圈椅上昂著頭像狼一樣嚎著，那叫聲裏的感情集成，令人無法忍受，覺得不放他出去跟犯了殺人罪似的。你批評他，教訓他，他便稍微收斂些，不再像狼那樣嚎著，改成像小孩有了病一樣哼哼，把我折騰得一心要瘋。最要命的是夜裏上床睡覺他也不罷休，起來臥下，用爪子認真地叩著門，他隻有一個意誌，就是出去會那美麗的牧羊犬。我們被他折騰得難以入睡脆弱不堪，恨也不是，罵也不是，打也不是，一股子火氣憋在心中。更令我氣憤的是，那家人放任牧羊犬自由行動，她走過兩幢房，來到我家窗前，與家狗隔窗相望，家狗見了她，便立刻陷入瘋狂，不放他出去會她，誰也別想安寧。有一次，我和他一起出去，想萬一他跑走，便立刻拉他回來，那時的我啊，傻得簡直不好形容。牧羊犬一看我也跟著出來了，就明白了我的用意，她已是一隻有著多年發情經驗的老狗了。
“知道你家傻女怎麽想嗎？”她問家狗。
“知道我怎麽想嗎？”家狗喪失理智地反問。
然後，牧羊犬和家狗，有意戲弄我似的，既不跑出我的視線之外，又不讓我能夠抓住他們，我進他們進，我停他們停，一直鬧活到公路附近。我不敢再追下去了，萬一他們上了公路將會很危險，沉溺於愛情之中的狗，不再會有心去注意交通情況的。我想起厚黑大師李宗吾“人事興衰成敗的軌道”的理論，知道我一個人的意誌鬥不過兩隻狗的意誌，隻好罵罵咧咧地往回走。不時回頭看上一眼，他們還真給麵子，居然也在走回頭路，見狀後我幹脆作了甩手掌櫃，任憑他們哪裏去愛，去性高潮，反正鬧出孩子來我一個都不認！打那之後我發現，不去管他們，他們反而哪兒也不去，隻在牧羊犬家的院子裏愛來愛去，那家人清早出門兒上班上學，大院門整天敞開，家狗一會兒去一趟，累得不行了回來小歇，然後重又登院拜訪，來來回回不厭其煩。我反正也管不了，索性置之度外，隻是苦了家狗，他很累很累。有一天，我在路上遇到牧羊犬的女主人，她板著臉一本正經地質問我，“知道嗎，您家的狗總跑到我家來！”我當時真恨不得一口吃了她，她放縱自家正在發情的狗任意調情，害得我們全家日夜不安，反而不識好歹倒打一耙，在德國雖然沒有法律規定，但有狗的人家兒都知道，不能讓發情期的狗擅自行動。“您知道嗎，您家的狗正在發情？！”我也一本正經地回問了過去，她聽後一言不發，默默轉身走了，我倒有些詫異了，怎麽反問得那麽有水平，一句話讓她啞口無言？！
從此後，一年兩次，一次至少半個月，這出兒發情的鬧劇雷打不動地上演，我和先生無可奈何地陪綁，一同生活在水深火熱之中。牧羊犬就住在身邊，散出的信息勢不可擋，更不要說她徑直來到我家窗前，深情、熱烈麵對家狗，換哪個狗也做不到坐懷不亂。家狗出身南歐，與出身挪威、瑞典的狗相比，性格自然要咋呼得多，愛起來也咋呼得多，獸醫建議給他做手術，說有些對愛情反應特別強烈的公狗，為了去會發情的母狗，想撞門而出，直到把自己撞死的都有。我們倆嚇得不輕，便遵從醫生的話，為家狗定下了手術日期。手術前的那個星期，我坐立不安，怎麽想怎麽覺得自己如同暴君，在家狗渾然不知的情況下，強行決定手術他的性別。我把自己放在狗的位置上苦苦地感知，最後終於放棄了手術，獸醫聽到後眼神兒怪怪地看著我，“一般情況下，都是男人不願意給自己的狗做這個手術，在您這兒正好相反。”
家狗的器官保住了，我們年年春秋兩季狗發情期的煎熬繼續著，我那時曾經天真地認為，等牧羊犬老了，更年期一過便不再發情，我們也將從此獲得解脫，但先生殘酷地告訴我，更年期是人的愚蠢專利，狗隻要還活著，就不會斷了發情。以後，牧羊犬開始發情的日子，就是我們的受刑日子，在家狗的連累下，我們吃不好，睡不好，索性一頭撞死在門下的心都有了，我常恨恨地想，那牧羊犬都十好幾歲了，為什麽還不壽終正寢呢？！
那一年，我終生難忘，卻記不得到底是哪一年？隻記得是牧羊犬最後的一次發情。從牧羊犬在我家窗前對著家狗含情脈脈的那一刻起，我們的煎熬日子就開始了。一般來說，最長熬上兩個星期便可得解放，那一次卻一反常態。兩個星期過去了，家狗始終瘋狂，三個星期過去了，他不但仍舊瘋狂，而且還越來越！馬上就一個月了，他瘋狂得開始迷亂，我們也跟著衣帶漸寬人消瘦，近一個月的吃睡不定，把人和動物的世界完全攪亂。我和先生決定出走，帶著狗驅車上了北德。車開出家門時，我們的狗還不斷地向後張望，一心惦記著他的愛人。要是牧羊犬那一刻正好站在街口，家狗是否會鬧著下車？
家狗經常跟著我們出遠門，腦子了有個記程器，一上高速就開始睡覺，知道除了汽車，便沒什麽可看的；當我們剛下高速，他馬上張開眼睛，並跳到我腿上向外張望，一定是從車速和車輪摩擦地麵的聲音上感知到的。他很清楚我們離家不近，並且要住宿他處，有人說狗沒有時間概念，說這話的，百分之百都是自己不識表的人，狗不但感知時間也感之遠近，出門幾百公裏外，到處都是新鮮的，家狗的注意力很快被異地所吸引，鼻子裏不再隻是牧羊犬的味道，他開始變得正常了，一個星期後我們回來，想那牧羊犬總不能還在發情吧，她已經創造了發情記錄了啊。
那天剛到家，家狗一下車就跑了，連自己的家門都未進，我和先生苦笑著目送著，看他急匆匆進了牧羊犬家。一般來說，他一走就是半天，但這一次沒一會就回來了，看來牧羊犬的發情期終於結束了，我如釋重負。那一天，家狗雖然心不甘，來來回回幾趟去探望，但時不多久便回，臉上的表情有些迷惘，第二天，我們開始了正常的工作，小秘見麵第一句就是，“牧羊犬安樂死啦。”
原來在我們離開的第二天，牧羊犬就被安樂了，為了“安樂”一事，她的男女主人還大吵了一通兒。牧羊犬之所以“發情”甚長，是因為她又老又病所致，她的內裏器官垂了出來收不回去，散出的氣味造成了發情假象，牧羊犬為病痛所折磨，女主人不忍心看她受苦，希望她“安樂”，男主人不忍心在她還活著的時候“安樂”，吵來吵去的結果“安樂”占了上風，大概獸醫也傾向於安樂吧。
我憐惜生命，但也非常慶幸，牧羊犬老有所終，盡管是安樂而走。我對家狗解釋著牧羊犬的事情，他怎麽想我卻無法知道，隻見他一次次看著我，要求出門，出了門就直奔牧羊犬的家，在那裏前後左右嗅個變，卻不見愛人的身影。他回到家裏，臥在窗前的圈椅裏，專心地注視著院子裏的情況，期待著牧羊犬的姍姍身影，我一而再地解釋與他，他看著我的目光，直痛到我的心裏。家狗雖然不再像以前那樣鬧得我們尋死覓活，可是他那麽的低沉，即使在夜裏，我醒來，見他向窗外嗅著，看著，他甚至夜裏也不放棄期盼，我該如何對他解釋？！我和先生常常一左一右地守著他，撫摸著他，你一句我一句地對他解釋，他抬起頭看著我們，看得我們心碎，一個狗怎麽會有如此的眼神！牧羊犬走了，她留下的味道也一天天在消失，以嗅覺著稱的狗，應該早就不以為意，家狗始終固執地期盼著。每天出門散步，他都要先去人家的院子裏轉一轉，不知有多久才改為在人家的院門口站一站。又不知過了多久，他隻是停下來，隔著馬路向院子裏張望……
整整一年的時間，他才徹底放棄了期待，當我對其他狗同事說起這件事時，所有的人都一口稱奇。我想起了獸醫曾經問過的一個問題，“您的狗對待發情母狗的反應，是嗅覺還是記憶？”當時我還不能完全確定的回答，但從獸醫的解釋中得知，有些狗聞到發情的味道開始興奮，味道消失後便趨於平靜；有些狗除了味道還有思念，味道遠了，思念不斷。牧羊犬走後，我清楚了，家狗對愛情的反應是二者兼有之，並且有在生生死死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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