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景音樂《賣湯圓》——黑鴨子組合
正月十五,在北方要吃元宵,在南方要吃湯圓。
父母是江浙人,我從小也是在南方礦山裏長大的。那會兒物資緊張,平日裏吃飯沒啥講究,能吃飽就不錯了。哪敢奢甜,或者有肉?可一到春節,礦裏調運了一些計劃供應外的物資,家裏就像忽然寬裕起來似的。
母親和麵、調餡,父親在一旁幫著包湯圓。紅豆沙、黑芝麻、花生白糖,一樣一樣擺開。最隆重的是肉餡的大湯圓——那真是“大”,一個頂甜的寧波湯圓兩三個,包好了沉甸甸地站在在案板上。
這些包好的湯圓白白胖胖的,一個個像剛洗過澡,擦的幹幹淨淨的果子。水一開,輕輕下鍋,等浮上來,翻幾個滾,撈進碗裏。咬開,甜香或肉香在舌頭上散開。那是年裏的“好東西”,一年差不多也就這一回。我們一家人圍著桌子,吃得開心又珍惜。
後來隨父母到北京,第一次在北方過元宵節,覺得哪兒都新鮮。北方不說“湯圓”,說“元宵”。不是包出來的,是“搖”出來的。
那幾天,街上的糧店、點心鋪門口支起一個個大滾筒機器。餡料和糯米粉在桶裏滾來滾去,餡心在裏麵一圈一圈裹上粉,越滾越圓。我們家門口正好有一家桂香村,母親牽著我去排隊。買了兩種甜餡,可惜北方沒有肉餡的。
我盯著看了半天——這元宵真圓啊!比自家包的湯圓規整得多,像一顆顆小乒乓球,粉光雪白,神氣十足。
結果高高興興拿回家煮,卻是另一回事。元宵和湯圓脾氣不一樣。父親試了幾次,煮短了,芯子硬;煮長了,皮裂開。水慢慢變得渾濁黏稠。好不容易成功了,盛出來,我滿懷期待地咬一口,卻大失所望。
從味道到口感,都和它的模樣與我的想象不符。皮厚發硬,餡少,甜得直愣愣。那是我第一次吃北方元宵,後來也吃得不多。去別人家做客,遇見了,也一起吃幾個,算是禮數到了。倒是那鍋煮過元宵的湯,我很喜歡。甜甜的,稠稠的,有糯米香。像一碗溫厚的米湯。
再後來,就出國了。在國外,春節不放假。留學那幾年,正月十五前後的周末,我們就在學生宿舍裏包湯圓。把糯米粉揉成團,揪成小劑子,包餡、搓圓。朋友們,同學們有幫忙的,也有在廚房裏忙活著其他菜肴的。
甜的寧波湯圓最受歡迎,供不應求。黑芝麻流心一咬開,香甜的味道就飄出來了。有人嘴急,燙著了,“哇”地一聲。肉湯圓卻很有意思——南方同學點頭稱讚,北方同學有的壓根不肯嚐,有的嚐了一個連連擺手。南北飲食文化差異就在舌頭上分了界,又在笑聲裏慢慢融化。
現如今,春節也是照常上班。隻能趁前兩天周末,提前包一些湯圓凍在冰箱裏。今早煮了一鍋,給娃娃吃,強化她關於“正月十五吃湯圓”的中國文化記憶。媳婦兒和娃娃愛甜的,我包了紅豆沙和黑芝麻。至於我這個肉食愛好者,自然還是肉湯圓。
一家三口圍著桌子,小廚房裏熱氣騰騰。窗外是異國的冬天,窗內是一碗湯圓。
過了十五,年就算正式結束了。若運氣好,晚上還能看到一輪滿月。小時候父母單位工會總要辦活動:猜燈謎、套圈、打氣球。大人孩子手裏攥著贏來的獎票,到兌獎處換鉛筆、本子、小橡皮。熱鬧得不像平日的單位,倒像一座臨時搭起的小廟會。
人們心裏都明白,這是年的尾聲,所以慶祝得格外恣意。仿佛再鬧一鬧,春天就真的來了。
吃著湯圓想,今晚若有月亮,一定還是圓圓的。
想起這些年,從南方到北京,從北京到海外的這些年的正月十五。月亮還是那個月亮,湯圓還是那麽圓,隻是人一步步走遠。
湯圓是圓的。圓的東西,有個好處——看著安心。一碗湯圓,包著甜與鹹,也包著故鄉與他鄉。
在這裏,祝大家元宵節快樂。願月圓,人也圓,願人間多幾分圓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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