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鷓鴣天(1)·壯歲(2)旌旗擁萬夫》
辛棄疾
有客慨然(3)談功名,因(4)追念少年時事,戲作。
壯歲(4)旌旗擁萬夫,錦襜(5)突騎渡江初。
燕兵(6)夜娖(7)銀胡?(8),漢箭(9)朝飛金仆姑(10)。
追往事,歎今吾(11),春風不染白髭(12)須。
卻將萬字平戎策(13),換得東家種樹書。
1. 鷓鴣天:詞牌名,又名“思佳客”、“思越人”等。雙調五十五字,前段四句三平韻,後段五句三平韻。
2. 壯歲:年輕的時候。
3. 慨然:慷慨激昂的樣子。
4. 因:於是,因此。
5. 錦襜(chan1):錦衣,錦製短襖。“錦襜突騎”此處代指騎兵精銳。
6. 燕兵:指金兵。
7. 娖(chuo4):1. 通“捉”,即持、握。2. 整理
8. 胡?(lu4):1. 同“胡簶”,即箭袋。2.一種測聽器,可聽到遙遠人馬的運動。
9. 漢箭:指自己這支投奔南宋的義軍的箭。
10. 金仆姑:箭名,泛指良箭。
11. 今吾:今天的我。
12. 髭(zi1):嘴唇上邊的胡須。
13. 平戎策:平定金國的策略。“戎”此處指北方異族。
辛棄疾(1140 — 1207年),字幼安,號稼軒居士,山東東路濟南府曆城縣(今山東濟南市曆城區)人。生於金國(前北宋被金國占領地區),他21歲時參加起義,回歸南宋,首任江陰簽判。雖然朝廷對他恢複中原的策論反應冷淡,但也欣賞其才幹。從乾道四年(1168年)年始,辛棄疾曆任建康府通判、滁州知州、江西提刑等職,又知江陵府兼荊湖北路安撫使,後曆江西、湖南安撫使等職。孝宗淳熙八年(1181年)辛棄疾遭彈劾,被罷去所有職務。 此後十幾年他大部分時間在鄉閑居。 光宗紹熙三年至紹熙五年(1192 - 1194年),辛棄疾再度被啟用,出任福建提刑、福州知州、福建安撫使等職,其間一度歸朝任太府卿,後又被罷官奉祠(領俸祿但無職權)。寧宗嘉泰三年(1203年),主張北伐的宰相韓侂胄任命六十四歲的辛棄疾知紹興府兼浙東安撫使,次年(1204年)他又差知鎮江府。辛棄疾於1207年9月卒於江西鉛山家中。享壽67歲。贈少師,諡號“忠敏”。
辛棄疾是中國曆史上最傑出的詞人之一,他是南宋豪放詞派的代表人物,被譽為詞中之龍。他與北宋的蘇軾合稱“蘇辛”。辛詞多豪放之作,意境宏大,慷慨熾烈。這類風格多見於其傷時及主張恢複中原的作品。辛詞中也不乏自然閑淡和纏綿細膩的作品。他的田園山水詞反映了對大好河山和農村生活的熱愛。辛棄疾的婉約詞常有所寄托,借風花雪月反映身世之感,暗喻政治現實。辛詞打破了詞和詩,詞和散文的界限,融合詩、詞、散文、辭賦的表現手法,豐富了詞的內涵,擴大了詞的表現力和境界。辛詞海納百川,將民間口語、典故、騷、經、史融為一體,揮灑自如。
辛棄疾現存詞626首,是兩宋存詞最多的詞家,有詞集《稼軒長短句》等傳世。其詩集《稼軒集》已佚。《全宋詩》錄有其詩130餘首。
詩詞作品影響力總體評分: 8.
唐風:辛棄疾是一個能文能武的英雄人物,他的身世也具有傳奇色彩。他於宋高宗紹興十年(1140年)出生在山東東路濟南府曆城縣(今屬山東省濟南市)。這時候“靖康之難”、北宋滅亡已經過去了13年,因此辛棄疾是出生於被金人占領的北方。他早年喪父,跟隨祖父辛讚長大。辛讚雖在金國任職,卻一直希望宋朝能恢複中原。辛棄疾的民族意識,就是祖父的影響下形成的。
宋雨:宋高宗紹興三十一年(1161年)九月,金主完顏亮發兵60萬人攻南宋,欲統一江南。這時金朝統治下的中原地區賦役繁重,爆發了多處起義。當時21歲的辛棄疾也率眾兩千人揭竿而起,投奔了由耿京領導的一支數萬人的起義軍。辛棄疾擔任耿京的掌書記(大約相當於機要秘書)。
唐風:不久發生了一件事,義軍的帥印丟失了。原來是起義軍中一個叫義端的和尚,偷了帥印去向金人投降。耿京要拿辛棄疾問罪,辛棄疾立下軍令狀,他帶著一隊人馬,追到金兵營寨,殺退了金兵,活捉了義端,追回帥印後將其正法。
宋雨:當時金人對起義軍使用的招安策略,影響義軍的軍心。於是辛棄疾建議耿京聯係南宋朝廷,表示願意歸大宋領導。這樣,如起義軍在山東能立足則立足,不能立足就南下歸宋。於是耿京便派辛棄疾和他的副手賈瑞南下與朝廷接洽。
唐風:宋高宗見到二人後很高興,他封耿京為天平軍節度使,賈瑞為敦武郎合門祗候,各賜金腰帶;辛棄疾被封為右承務郎。義軍將領有近200被封官。然而,就在他們回歸義軍的途中,風雲突變,耿京被叛徒張安國殺害、義軍潰散或被招安。
宋雨:等辛棄疾二人抵達山東時,張安國已經被金人任命為濟州知州。辛棄疾帶著五十人馬假意求見張安國,張安國以為辛棄疾來投降,辛棄疾立刻將其擒住,並對濟州駐軍拿出聖旨,說宋軍即將打過來。濟州的萬餘官兵本就來自耿京的起義軍,一見聖旨,紛紛倒戈。於是辛棄疾領帶著上萬人馬,連夜南下,突破金軍的堵截抵達南宋境內。
唐風:辛棄疾的壯舉震驚朝野,連皇帝都“一見三歎”。他被任命為江陰簽判。以京官充當地方判官,雖是高職低用,但可隨時調入朝中重用。然而,在第二年的隆興北伐中,辛棄疾並沒有參與決策以及對金國的軍事行動,你覺得這是為什麽呢?
宋雨:這個問題可能是比較複雜。簡單地說,我認為隆興北伐中辛棄疾很難在軍中找到位置。那時辛棄疾年僅23歲,剛剛南渡,對南宋各方麵了解有限度,所以不可能在宰相張浚的帳下參與北伐的決策工作。至於作為將領率兵打仗,他也過於年輕而缺乏資曆。更不要說軍隊裏山頭林立,是一個複雜的江湖。
唐風:我想還有一個重要的原因,即不被充分信任。宋孝宗時期稱淪於外邦而返回南宋者為“歸正人”,主要是指北方淪陷區南歸者。這個稱呼含貶義,暗示其忠誠度值得懷疑。在這種情況下,辛棄疾成為武將帶兵打仗的可能性就相當低了。到了他的晚年,宰相韓侂胄再次啟用他,也是利用他的名聲造勢,並非讓其帶兵打仗。
宋雨:然而另一方麵,從辛棄疾生平來看,即使不算被重用,他也在南宋為官二十年。在江陰簽判之後,辛棄疾先後擔任建康府通判、倉部郎官、滁州知州、江西提刑、江陵府知兼荊湖北路安撫使等職務。他後來的官職至少相當於今天的“省部級”,在“歸正人”中是絕無僅有的。然而有些奇怪的是,從淳熙九年(1182年)開始,42歲的辛棄疾就在江西上饒家居,11年時間賦閑。你知道這其中的原因究竟是什麽嗎?
唐風:淳熙八年(1181年),諫官王藺彈劾辛棄疾,用了“用錢如泥沙,殺人如草芥”的言辭。對於這次彈劾,以皇帝名義簽發的免職文書《辛棄疾落職罷新任製》中,列舉了辛棄疾的“罪行”:“肆厥貪求,指公財為囊橐;敢於誅艾,視赤子猶草菅。憑陵上司,締結同類。憤形中外之士,怨積江湖之民。方廣賂遺,庶消譏議……”
宋雨:這個指控很嚴厲。要照這個說法,(辛棄疾)放縱他的貪求之心,把公家的財產當成了自己的腰包;殺人心狠,視百姓如草芥。辱沒上司,與同黨建關係網。廣大的官員和老百姓,對此都非常憤怒。他通過四處行賄,給批評、抗議消聲…… 這樣的指控難道是真的嗎?
唐風:即便辛棄疾的某些做法或有不妥之處(比如據記載辛棄疾為官嚴厲),上述指控恐怕還是辛棄疾被冤枉的可能性較大。比如被彈劾前兩年,辛棄疾建“飛虎軍”,地方投入的資金42萬貫。辛棄疾為此曾"多方理財",采取過將"稅酒法"改為"榷酒法"等措施,引起一些人的不滿,控其"聚斂"。然而公報私囊是沒有事實證據的。辛棄疾後來向宋孝宗詳細報告創建“飛虎軍”的賬目,“上遂釋然”,也就是說皇帝放心、認可了。可能後來孝宗在多方控告和彈劾之下,又轉而不信任。
宋雨:我看到學者彭勁秀對此寫有一文,題目是《南宋時期監察禦史對辛棄疾的構陷》,網上可查閱。雖是一家之言,但也較為全麵、詳實。另外,史料記載,辛棄疾67歲逝世後,家無餘財,僅留下生平詩詞、奏議、雜著、書集等。這一點也讓所謂“貪汙”指控難以成立。
唐風:現在我們來賞析一下這首《鷓鴣天》。這首詞的確切寫作年代不詳,但從詞的內容來看,最有可能是寫於辛棄疾被罷官期間。這首詞在今人通行版本中,多題作《鷓鴣天·有客慨然談功名因追念少年時事戲作》,對此我有不同看法。我認為該詞應題作《鷓鴣天·壯歲旌旗擁萬夫》。“有客慨然談功名,因追念少年時事,戲作”,應該是題序。
宋雨:嗯,你的看法很有道理,也更符合古代詞籍編排的習慣。詞大多無題,於是選本多以首句代題,以區分同一詞牌下的不同作品。如果在詞牌和第一句之間有幾句話,那就是題序,即詞人對該首詞寫作背景的說明。
唐風:有些詞人,如張先比較喜歡用題序。他的這個習慣影響了蘇軾,使得他也常用題序。後來周邦彥、薑夔、辛棄疾等人的不少作品也都有短短的題序。題序的使用對後人更好地了解寫作背景,進而更深刻地理解作品很有意義。這首【鷓鴣天】題序的大意是:家中有客人慷慨激昂談功名,於是我也回憶年輕時的事情,戲作本詞。
宋雨:這首詞的整個上片,就是回憶自己青年時期的那段傳奇經曆,詞人顯然對此也是非常自豪的。“壯歲旌旗擁萬夫”是說自己在青年時代,舉著旌旗,率領上萬義軍回歸南宋。“擁萬夫”即被成千上萬的士兵所簇擁、跟隨。“萬夫”是虛寫,但當時辛棄疾揭竿而起,是帶著兩千人投奔耿京的。據記載後來抓獲叛徒張安國後,的確是率領上萬人投奔南宋的。
唐風:下麵一句“錦襜突騎渡江初”,描寫自己率領身穿錦衣的精銳騎兵南渡歸宋的情景。“錦襜”指錦繡短衣。有人恐怕會問,一支農民起義軍,它的服飾怎麽會如此精美。我覺得這一點沒有考證的必要。作者是通過適當的美化和誇張,來反映當年的英勇和威武。
宋雨:“燕兵夜娖銀胡?,漢箭朝飛金仆姑”是工整的對仗句。“鷓鴣天”這個詞牌與仄起首句入韻七律非常近似,隻是第五句少了一個字,多了一個韻。而第三、四句的對仗要求是完全一樣的。有解釋說“燕兵”指南歸的北方義軍,這種理解我認為是錯誤的。與“燕兵”對應的“漢箭”,才是指從投奔宋朝的軍隊射出的箭。“燕兵”應該是指敵人,而且從地理位置講,古時的燕國在河北一帶,當時是金國的地盤。
唐風:“金仆姑”是箭名,泛指良箭。“銀胡?”是什麽呢?大多數詞解認為“胡?”通“胡簶”,即箭袋。即金軍夜裏整理(即“娖”)箭袋,準備天明的阻擊,這個解釋是說得通的。另一種解釋是,“胡?”是一種用皮製成的測聽器,可以聽到很遠的人馬聲響。我倒是認為後一種解釋更像辛棄疾的本意,因為對句兩句一般不說同一個東西(此處即“箭”)。而且對於阻擊而言,用測聽器提前發現敵人是很重要的。
宋雨:上闋四句回憶當年血戰回朝,“壯歲旌旗”和“錦襜突騎”盡顯豪情壯誌;而三、四兩句的敵我對照,用詞靈動,極有感染力。整個上闋充分反映了作者當年的勇武,也為下闕壯誌難酬的悲歎留下了伏筆。
唐風:過片馬上就是轉折和對比。“追往事,歎今吾”— 回憶當年的豪邁,對比今日的不如意,這一“追”一“歎”,盡顯痛苦。緊接著“春風不染白髭須”一句,顯示了詞人的無奈和沉重的歎息。
宋雨:在古詩詞中,春風往往與生機相聯係,比如歐陽修的“春風疑不到天涯,二月山城未見花”,王安石的“春風又綠江南岸,明月何時照我還”等等。可是人生沒有四季輪回,壯歲不會再來。詞人在家閑居多年,胡須已白,縱有多少春風,也改變不了它的顏色,可是詞人心中不甘啊!
唐風:本詞的標題說 “戲作”,然而從字麵上看,隻有最後兩句才有“戲作”的成分。“卻將萬字平戎策”中,“戎”字這裏指北方外族;“平戎策”是打敗金國的策論,係指自己南歸以後向朝廷呈遞的《美芹十論》、《九議》等在政治和軍事上都很有價值的長篇抗金策論。
宋雨:對於最後一句“換得東家種樹書”,多篇解析文章,包括王步高先生都認為,“東家”是指詞人的鄰居,而“種樹書”即僅有生產實用價值的種樹的書。也就是說自己的政治理想和良苦用心沒有人認,白白浪費了。詞人有多篇作品提到“東家”,的確是指鄰居。
唐風:雖然字麵上的理解沒有問題。但我認為這種理解可能沒有體味到稼軒“戲作”的深意。“東家”可以指主人。對臣子來說,東家是誰呢?就是皇帝啊。有了這樣的考慮,“種樹書”就不再被理解為“種樹的書”,而是指皇帝將詞人罷官的文書。你體會一下是不是這個意思。
宋雨:嗯,算是一解吧。依照這個思路,如果結合兩句中“卻將”、“換得”二詞的含義來一並分析,就更能體會到詞人苦澀的“戲作”:我一片忠心像朝廷獻計獻策,換來的卻是皇帝將我革職罷官。這不僅是個人願望與現實的矛盾,更是詞人的理想與朝廷政治的矛盾。這是辛棄疾一生不得誌的主要原因。
唐風:本詞雖稱“戲作”,但結構嚴謹,文采飛揚。它上片氣勢恢宏,通過表現率眾南渡的難忘經曆,凸顯當年的豪情和英勇。下片與之對比,表現出對人生老去、壯誌難酬的痛惜與無奈。全篇短短55個字,顯示了稼軒詞奔放、悲壯、優美的特點,是他最出色的小令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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