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艽野塵夢》之十三 第八章:入青海(下)
爬冰臥雪 日有死骨
沙漠裏起大風什麽樣子?剛剛看完《生命樹》,記憶猶新。陳渠珍們遇到的情形大概差不多。何況那是一百多年前。風沙起來時,連帶路的喇嘛也會拿不準,一會兒東一會兒西。士兵們急躁又粗魯,拳打腳踢少不了。“餘亦無法製止矣”。這話半真半假吧?求生的急切,陳渠珍大概也恨不得上手給兩拳,隻是身份不同,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任憑士兵們替他發泄。可憐這喇嘛何辜?
總之走走停停,糧食吃完了(記得他們帶了夠吃90天的糌粑),每天就是打野牛野騾子,甚至把馱著他們一應物品的牛也宰殺掉了。清點一下,一百多人的隊伍,還剩七十三人,牛馬各五十頭,夠吃半個月。所以每個人除了必需的行李,全燒了。陳渠珍和西原“搭袋一,薄被一,皮褥一。西原將其母贈珊瑚塔什襲珍藏”,什麽叫“什襲”?不懂。反正就是那麽個意思吧。
每天晚上宿營,先躺在地上,“以左肘緊壓衣緣,再轉身仰臥,蒙首衣中,一任雪濺風吹”。
早晨起來,身上的雪厚達一尺,必須先轉身然後猛地起來,抖落身上的積雪,否則雪粘著皮膚,就會腫裂。
不親身經曆無法想象,可憐西原十五出嫁,十六歲就隨夫踏上死亡之路啊!
“道路迷離,終日瞑行,無裏程無地名,無山川風物可記。但漫天黃沙,遍地風雪而已”。
隊伍每天下午三點就開始宿營。大家分為六組,一族敲冰融水,一組拾牛馬糞作燃料,生火,一組尋石頭架灶,一組平整雪地供就寢,一組打野獸做食物。
看似分工明確,幹起來卻都很艱難。大漠裏的雪都有沙子,無法融水,隻有鑿冰,冰厚都已一兩尺,七八個人敲上半天才能敲下來裝滿一二袋子,牛羊糞埋在雪地下,好在都是幹糞容易點燃。難得是找石頭架灶,很辛苦。
好在野牛野騾子不少,吃不成問題。隻是越到後麵,火柴將盡,隻剩下二十幾根。這可不得了,每次燒火,成了一項極為精準細密的集體合作項目。全段摘錄如下——
“先取幹騾糞揉搓成細末,再撕貼身衣上之布,卷成小條。八九個人順風向,排列成兩行而立,相去一二尺,頭相交衣服相接,不收透風。一人居中,戰戰兢兢然包括火柴燃布條,然後開其當風一麵,使微風吹入,以助火勢。布條著火後布置地上,覆蓋以騾子糞細末。須曳,火燃煙起,人漸漸離開。風愈大火愈熾,急切堆牛糞,高至三四尺,遂大燃,不可向邇矣。”
火,燃燒的火,在當時可以說是救命的火。有火可以烤肉吃,有火可以取暖,待到火滅,就是灰燼也可以利用,鋪平睡在上麵一定暖和多了,西原應該最有優先權睡在上麵的。
他們從江達出發,“皆著短襖,裘皮帽子、大皮衫,穿藏靴,內著毛襪。行沙漠久,藏靴破爛,則以毛氈裹足而行。行之久,毛氈又複破爛。於是皮肉一沾冰雪,初則腫痛,繼而潰爛,遂一步不能行。牛馬殺以供糧,無可代步。”
這樣的情勢下,兩腳腫爛,士兵每天都有死亡。最初還挖坑掩埋“率眾致祭”。可是都有死亡,生者亦不自保,看見路邊僵屍,“惟有相對一歎而已”。
陳渠珍的腳也凍壞了,西原用牛油按摩,幾日後居然完好如初。
——西原真是上天派來護佑陳渠珍的天使啊!
臘月三十日,隊伍僅剩六七人的時候,他們到達通天河——是唐僧取經走過的通天河嗎?
眾人大喜,以為距離一個叫岡天削有人煙的地方很近了,便在河邊宿營。通天河寬二十餘丈,也沒有舟橋便利,幸虧寒冬,河麵結冰,可以走過去。岸邊還立著一塊界碑,寫著駐藏辦事處青海辦事大臣劃界處。帶路的喇嘛說,大漠沒有石頭,這塊大石頭是從江達運過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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