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當這個日子,我總是會想起你,老右,我的摯友。
或許是大二的時候吧,那時,情人節這個時髦的玩意兒剛傳進中國不久。我一直以為那是男人和女人之間的事情。在食堂吃完晚飯,天色漸暗,過節的情人們都鑽進了小樹林。那會兒,外麵的世界還沒有五花八門的浪漫選擇,校門口烤羊肉串兒的攤子也還沒支起來呢,再說,羊肉串的攤子前也不是過情人節的事宜場所。
我照例走去自習室的路上,遠遠地看見老右風塵仆仆地騎著自行車衝我來了,臉上因奔波泛起的紅韻還未消退,到了我麵前,她興奮地跳下車,喊:阿貴!我驚喜又驚訝,咦,你幹嘛來了?! 她說,找你啊,說著從包裏掏出一板兒棕色的巧克力,遞給我,興奮地說,給,送你的情人節禮物!我撇著嘴,忍著笑,說,人家都是男女朋友之間送禮物,你送我禮物幹啥?她仿佛教育似的糾正我說,你可真狹隘,情人節不光是情人表達愛意,也是家人,親人,朋友之間愛的表達啊!謝謝你,陪我。我領會了,挽著她走在學校的路上,一起分享這份愛的巧克力。
老右是北師大的,高我一個年級。第一次見到她是去年秋天,暑假剛結束,新學期開時。她跟著鄰係的一個男孩走進食堂,那時的她同樣是風塵仆仆的,兩頰微微出汗,泛著紅韻,大概是騎自行車趕路的吧。齊耳的輕盈短發隨著她大跨步的步伐,帶起一陣風,向後一顫一跳地飄舞著,煞是好看。她個子高高的,斜挎著一個帆布包,渾身充滿著活力。領著她的男孩是我們的好友,他和我們介紹老右,說是暑期在人藝的夏令營裏認識的,在營裏,他的綽號叫老左,她叫老右。老右在我的旁邊坐下,很快很自然地和我們聊了起來,我才知道,我們倆家就住鄰院。那以後,我們經常在周末的時候約著騎車出去玩兒。她帶我吃師大裏最好吃的拉麵,我帶她去嚐我們大院門口的鹵煮火燒。 其間她總是興致勃勃地提起在夏令營裏和老左玩得怎樣怎樣的開心,此時,我心裏知道個大概了。
老右經常騎著車到學校來找我們玩兒,和我們一起在食堂吃飯。我也總是匆匆拔啦完我的飯盒,借口說要回宿舍或者說去自習室,趕緊溜走。留下他倆慢慢吃,慢慢地聊。
就這樣過了兩三個月,在冬天裏最冷的一個周末的晚上,我突然接到老右的電話,聲音無精打采的,讓我陪她出去。我跨上自行車就奔到了她家樓下,見她正推著車等我,一副傷心和失落的樣子,我問,怎麽啦?! 她一偏腿上了自行車,擠出些笑容,卻是帶著哭腔,說,走,我們去積水潭的公園吧,那公園的名字我忘了,小小的,就在地鐵站旁邊,裏麵有一座假山。半夜11點多的冷風裏,冬天的溫度把我們的嘴巴也凍上了,就這樣我跟著她默默地騎到了公園門口。好像早已有了默契,沒任何商量,也沒有眼神交流,我們就一起爬著柵欄翻進去公園裏去了。然後再爬上那座假山的最高處,找了兩塊石頭坐下來。依然無語,但我感覺氣氛沉重得弊氣,心也跟著失落起來,根本感覺不到那塊石頭的冰冷和堅硬。我歪過頭來看著她,隻見她從棉襖裏的口袋裏掏出一瓶二鍋頭來,這可把我嚇了一跳。我隻問了一句了:怎麽啦?!這會兒我的腔調兒也是快哭出來了。她擰開那瓶二鍋頭的蓋子,喝下一口,扭過頭來看著我,她的兩行眼淚終於落了下來。隻是簡單的一句:老左拒絕我了,然後又喝下一口白酒。我平常話就少,此時更不知道要講什麽了,隻能皺著眉,瞪著眼,嘣著腮幫子,緊抿著嘴。在心裏罵著這口腔男的不解風情。最後,倔強的我拿出一副滿不在乎的腔調對她說,拒絕就拒絕了唄,沒啥大不了,天塌不下來的!說完拿過她手裏的酒,囫圇地也吞下一大口,不由得辣的馬上伸出舌頭來,像冬天裏跑累了的一條狗,使勁哈著喘氣。那股辣味瞬間衝進了胃裏,火辣辣的,疼得我頂住上腹部,又開始了呻吟聲。這時老右終於笑了,苦笑裏,是一種解脫了的笑,友愛的笑。我們就這樣互相對視著,互相鼓舞著 笑著,互相交換著手裏的酒瓶,此時,我們就像兩個鐵哥兒們,情誼早已不在話語裏,而在這瓶二鍋頭的酒精度數裏,像它一樣的濃烈。
再後來的2.14這天,老右騎著自行車再來到我們學校,給我送來了情人節的禮物。那一板巧克力,讓我懂得愛的意義,是多麽的寬廣啊,除了愛情,還有親情,友情,家庭之愛,自然之愛,至萬物之愛……
從那以後我和老右成了敞開心扉無所不談的好友,她常帶我去人藝看話劇,或去LiveHouse聽流行音樂,我們騎車飛馳穿梭在北京的街頭巷尾,從南到北,從東城到西城,笑談風聲。
一直到工作後,有一天她來找我,說她要離開了。她申請到了獎學金,就要走了。我突然傷心起來,又說不出話來了。她掏出一捆用塑料紙包好的本子對我說,這些都是她的日記本兒,讓我替她保管。我像接受了一項神聖使命似的,接過那捆日記本,緊緊地護在心頭,凝視著她說,嗯,放心吧,我替你保管,回來的時候記得管我要,說著說著,眼淚止不住地流了下來,抱住她,說了最後一句,到了國外,記得給我寫信。
多少年過去了,最後一次見到老右,是她到美國的一年後寄來的照片裏,她站在尼亞加拉瀑布前燦爛地笑著,水滴滴濺到了她那泛著紅韻的臉頰上......
以後每年的這個日子,我都會準備一板巧克力。雖然 “我沒法郵寄,因為我不知道你在哪兒,但它是屬於你的,不管怎樣我都要告訴你”* 我親愛的老右,願你在世界上的任何一個角落裏,在每天的日子裏,幸福著,快樂著,想著你輕盈的短發在陽光裏跳著舞,阿貴,給你留著一板巧克力……
“”*這句引自 克林索爾寫給瘋狂路易的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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