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回匯總
這段老劉家家史二十多年前就大致寫好,並且帶回北京和沈陽給劉家人過目,此後的二十年裏,有新情況就補充一下,但徹底完成沒了興致,我這個人一般情況下不做沒興趣的事情,世界聞名的虎頭蛇尾。時間大河般洶湧而去,故事裏的人被一個個衝走,最後隻剩下老媽一個直接遺傳,我才猛然醒悟過來,再不甩出去這篇文字恐怕就要廢掉了,我們這代間接遺傳的也一個個正在走向癡呆。這幾個月,我強製自己去整理完成它,把興趣拋在身後,今天,2025年12月26日,我做到了。
上一代人裏,除了親媽,我們最喜歡的是五姨,她也是我們接觸最多的,五姨家和我家很近,中間隔著玉淵潭公園,連跑帶玩的就到了,動不動就能見麵。五姨一家也是五十年代進京的,最早住在豐台長辛店一帶鐵路局的宿舍,記得跟著老媽去過二次,宿舍是平房,黑乎乎的,中間生著爐子,我們和五姨圍爐坐在小板凳上,她們姐倆便開始小聲說悄悄話,為什麽小聲,我現在想一定是怕五姨的婆婆聽到,談話內容大都是對婆婆的不滿。我之所以對五姨婆婆印象不佳,跟五姨的控訴有關,她家的幾個孩子提起他們奶奶似乎挺親切,這個婆婆大概隻對兒媳婦看不上眼,五姨既不能跟孩子們說奶奶的不是,也不能跟五姨夫嘮叨,五姨夫是個大孝子,隻能叫他兩頭為難。因而老媽成了五姨發泄的唯一渠道,我們自然也被攪在其中,我家姐妹雖然都不怎麽認識五姨的婆婆,卻堅定地站在五姨一邊,全都不喜歡婆婆,更有甚者,動畫片《三打白骨精》一出台,白骨精她媽就成了五姨婆婆的代名詞,看官您不難看出幼小的我們是多麽的愛憎分明。
六十年代我家搬到玉淵潭附近,五姨一家也搬到鐵道部宿舍,在玉淵潭的另一邊,那時婆婆也在,但好像沒活到文革,從此後五姨不再需要嘮叨婆婆事,改成嘮叨自家的幾個孩子,現在我回想,其實我五姨就是個嘮叨精,她總得怨完這個怨那個,可她是個怎樣的嘮叨精啊,幽默大全嘮叨精!
五姨曾經在科大附小做老師,我妹、弟都做過她的學生,我媽上班時把他們交給五姨,放學後他們仍舊留在五姨辦公室等我媽下班,打小就和五姨親密無間。文革時,一段時間我家隻剩下我和弟弟、妹妹四個小孩子在家,五姨自己一大家子人的事,卻每個星期天都來看我們,我們也每個星期天都在等她。五姨每次來都帶著一小包食品,用一個小手絹兜著,她坐在床上,一邊是小弟,一邊是小妹,我和大妹站在她的對麵,她一邊把幾塊小點心分給我們,一邊聽弟弟、妹妹互相告狀,五姨摟摟這個,摸摸那個,輕身慢語地“規勸”兩個小孩子,我永遠忘不了五姨臉上的笑容,慈祥的無與倫比,我媽都未曾給過我們如此的笑容,五姨讓我們感受了。
(這張照片是文革前照的,我媽旁邊的是保姆,我們稱她大娘,照片上的老媽愁眉不展,似乎預感到了什麽。幾年後我家四分五裂,最後連我媽也必須走,她掙紮扯皮無效,隻好把我們幾個丟在北京。臨行前老媽三番五次去找大娘,她那時在別人家工作,想把大娘請回來照看我們,未果,記得好像大娘的工資要求過高,我媽無力承擔,我爸的工資被扣,我們每月隻有生活費。我媽最後的稻草是五姨,她千叮嚀萬委托,盡管是親姐妹,可誰家都有一腦門子事,但五姨對我們可謂全心全意,比對她自家人都上心,我至今感恩。)
長大後,一如既往,我們都愛去看五姨,五姨太逗了,每次都笑得肚子抽筋,她說得慢慢騰騰一本正經,卻能一下子點炸我們的笑炮仗,這老太太有一手絕活,不在自家人前露,五姨夫和他的三兒一女,一個比一個木訥老實,最活分的是大兒子,但也是分時熱鬧,不像我家的一群瘋女。每次到五姨家,她家的孩子都走來禮貌問好,然後消失,五姨夫也不過稍待片刻然後消失,就看我們幾個圍著五姨和老媽,集體大床上一坐,然後看官您或許能夠想象,聊得那叫一個熱鬧、暢快,五姨嘮叨完這個嘮叨那個,哪個都不叫她省心,可聽上去就像脫口秀,我們笑得前仰後合過足了聽眾癮。老劉家女兒都有一雙美麗的眼睛,但隻有五姨的眼睛會突然閃亮,這我在很早以前就發現了,名副其實的稍縱即逝,透著一股子頑皮的機靈。她和五姨夫,一對兒倫理道德的典範,規規、謹慎、不貪便宜,不幸災樂禍、落井下石,說謊騙人的本事一丁點沒有,兢兢業業做事,本本分分做人,一輩子小心翼翼不出圈兒,可偏偏這麽個標兵模範人物,能把我們一群瘋子笑得死去活來。我以為,很可能五姨和我們攪在一起時,才不由自主放任本性,我家的孩子都隨了老媽,大都直率爽快近天然,因而輕易融合了,再說我媽是她親妹妹,我們是她親外甥女,她可不見了我們格外親嘛。每當我們開懷大笑時,若五姨夫也在旁邊,他也會跟著笑,但笑得很收斂有分寸,好像生活把他磨得棱角全無,滑溜溜的掛不住快樂也掛不住痛苦,五姨夫入聖了。我媽一有財務上的不明之處就穿過玉淵潭找五姨夫請教,五姨夫呢,耐心和藹幾句話就把我媽拉出糊塗,他的本事真可謂高強,難怪是鐵道部的總會計師,沒有他的能掐會算,中國鐵路能否正常運轉也未可知。
在我整理稿件時,曾把原始文字分送給家人過目,指望還能獲得更多的我不知的資訊,五姨大兒子的太太,我的表嫂反饋最優秀,幫我挑出錯字、錯行、錯名字,還話語婉轉的訂正提醒,怕傷了我的自尊,她不知道在學問麵前我是個尊嚴掃地的,高興都來不及哪裏就傷啦,但你不難看出她的為人,她走進五姨家真是走對了門。可惜的是,當五姨家的孩子們看到我給五姨安排的一段愛情故事時,這個老實本分的家庭不接受了,連當年的五姨都不過一笑了之,甚至笑得挺得意,可她的後代們不肯讓我替五姨浪漫一把,而且不肯等待最後的定稿,不理睬我一再強調的不是史實是演義,我無可奈何。他們不理我了,以示憤怒,他們不知道我是個逆反的流氓,從不聽人教誨一味我行我素,還是把這篇睡了二十多年的文字天女散花了,我小爬蟲一個,要是有人給我編段豔史的話,我肯定貼標語、造謠言,生怕有人不知道,可惜我啥都不是,所以人愛說啥說啥吧。人生下來性格各有千秋,我做不成五姨家的規矩人,他們也無法效仿我瘋顛的劣性,隨意啦。
我手頭上沒有五姨年輕時的照片,有一天突然發現了一張60年代初的一張大合影裏有五姨,那是三姨帶著兒子來北京時大家一起照的,我媽已經有了六個孩子,最小的妹妹太小因而未出鏡,五姨則是獨自而來,姐妹三人坐在一排,我媽和三姨看起來挺滿意的樣子,五姨一如既往的掛著些清苦。可就是這麽個清苦人一張嘴就把我們笑翻,頗像薑昆最早的搭檔李文華先生,李先生臉上也帶著些愁悶,他那慢悠悠的三言兩語一下子也笑翻你,跟五姨如出一轍。一個人的性格如同亂飛的量子,無法預測無力更改,它擊中了誰,誰就被它牽著走並左右著人的一生,我很慶幸自己的亂七八糟的性格,它不容忍憋屈,不恐懼權勢,不畏流言蜚語,雖然一生無成也不發財,但自由自在,這就夠了。
姥姥家六個女兒,秉性各異,但總的說來脾氣還算緩和,都說女兒像爹,我這一群姨們為何未得我姥爺火爆性格的真傳呢?為何偏把我的性格弄得那麽暴躁?我肯定得我爸真傳了。我家四妹的性情想想和五姨比肩,小時候愛哭,好象受了什麽大氣一般,一哭就躲進保姆間掉淚,我家人多,都是幾個人一間屋,但阿姨有單獨的房間,不知道少次她在那裏委屈,我在一旁勸慰,我和妹妹一向關係最好,我倆都從未進過幼兒園,從小玩到大,妹妹不僅像五姨是個“哭巴精”,而且也是個老倔頭,連長相都有五姨的痕跡,並且貧嘴滑舌不乏幽默,五姨家的直接遺傳未能得五姨的最大精華,我們旁係遺傳倒接了五姨的工程。
(我和與五姨有些相似的妹妹。
我家女娃都不醜,可惜沒了上一代人的風姿風韻和風度,不夠深沉,我們活在一個輕浮的時代,剛想沉下去就被不斷的更新攪和上來,上一代人的三風也被優渥的生活化蝕了,難怪今天不論男女都噴香化妝,內在的質量輕了,隻好從麵子上找回,離深沉越來越遠。)
這篇文章寫得不辛苦,改得辛苦,以至於都把我改傷了,太長人物太多,當時寫著玩,隨興致走,現在要一節節梳理成了項工程,好歹整得差不多了,小存卡還突然壞了,因為當時懶直接寫在存卡上,沒存在電腦裏,結果又得重頭來,氣得我沒脾氣。現在我碰都不想碰這篇文章了,反正再過10年我們這一大窩子隔代遺傳都要死光了,你就是恨我,跟伍子胥似的把我掘出鞭屍三百,那更合我意,活著時默默無聞,死後反倒遺臭好幾年,要不都說不作嶽飛就作秦檜,就是這個道理。總而言之統而言之,如我開篇那句話:
信就是真的 不信 就是騙你
看官您自己作主吧。
僅以此文祭奠離我而去的長輩
遙祝老媽健康平安
2002年3月6日
04、01、25
翠綠青蔥的媽
成熟中蔥的媽

年紀近一百
黨齡近八十
自歎欠精明
至今不糊塗的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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