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張在後院搭起一間小屋,憑的是一己之力。說是自己搭的,當然,也得到過清華搞結構的姐夫的指導,和有縛雞之力的媳婦的幫助。
他平常就愛修修補補,計劃退休後去縣城幹農機、家電維修——當個助手也行。可經他手的東西,要麽見不得人,要麽人見不著它:下水道堵了、房頂漏水了、屋簷下蜂窩、電腦死機……隻有這小屋,雖委屈在後院,卻是這條街上最靚的一間。
陽光普照大地,對老張來說,隻有照在屋前木板地上那一小條最燦爛。沒事時,他就搬出破藤椅——暫存在小屋裏等下一步處理的——坐在門口曬太陽,既像守門人,又像薑太公。如果能再有一次機會讓他發揮,顯擺剛練出來的手藝,抖落剛得到的經驗,那就更美了。??

沒過多久,“魚”真的就自己遊來了。
左邊鄰居家後院同樣的角落也有一個小屋,但年代久遠。也許老張的悠然自得感染了那位比他年輕二十歲的鄰居。
秋天,鄰居走到兩家的院子分界處,隔著半人高的柵欄,向老張請教建小屋的事。
老張立刻來了情緒,馬上請他過來參觀,詳細講解自己如何選址、大小、材料、市政許可、搭建等。他講得頭頭是道,越講越興奮, 好像麵前不是放工具的小屋,是鳳樓龍闕。
鄰居小哥點著頭,抱著手,左右兩腳輪換著站,身體慢慢往側轉,說好像聞到家裏燉的肉糊了,才得以脫身逃回屋去。接下來半年,再沒敢過來打招呼。
冬去春來,鄰居院裏來了三、四個amigo,除草、移樹、堆新土,那個舊小屋也被拆除搬走了。老張開始期待了,自己打好了樣,實現了從0到1,從1到100就容易多了。可是接下來,鄰居家除了孩子打籃球,狗遛彎,還有偶爾傳來燒烤的香味,就是沒有動工的意思。
老張告訴自己,人家有自己的節奏,天熱了, 等等也好。眼見天又涼了,老張擔心新小屋工程也會涼,就過去敲了門。人家說,預製屋和相應材料早就買好了,但最近工作有點忙。
要入冬時,小哥悄悄開了工,也沒打招呼。老張覺得有點失落,原本預演了無數種指導方案,結果對方“無證上崗”。他終於忍不住,自己顛顛跑過去幫工了。
那天回來,老張興奮得顧不上血糖,多吃了一碗飯。晚上躺下,還跟媳婦嘀咕,“還是沒經驗,地沒鋪平……要鋪一層水泥呀……起碼鋪木板吧!鋪層石頭哪行。”“做這個活不能圖省事、圖省錢。” 媳婦不吭聲,睡著了。他自己翻來覆去。
接下來的一段日子,老張去院子裏的次數明顯多起來,但不再坐著曬太陽了。早飯後在院子裏磨蹭,澆花;午休後去翻工具箱,或者作勢給那幾棵果樹剪枝,那些是早就劃給媳婦的責任樹。從外麵回來,就下廚房,不做飯也不張羅吃,隻為廚房小餐桌,那是最佳觀察位置。
鄰居上初中的兒子、女兒的男朋友偶爾過來搭個手。老張看到了,就歎氣,“小孩懂什麽。” “我就在這兒,怎麽就不過來叫呢。” 媳婦對他把果樹給剪禿了心裏有氣,直接捅他心窩子,“誰願意自己幹活時旁邊有個人一直叨叨,還給差評。請個神好不好呢,都是默默保佑。”
萬聖節一過,冷空氣動了真格,早起草地上滿是白霜。鄰居小哥開始挑燈夜戰。終於,在感恩節之前,有天老張矜持地回來拿外套,說,小哥請他去“視察”。
回來後,他挺得意:“我一句意見都沒提。門關不緊也忍著沒說。他這水平,算不錯了……要是早聽我的,毛病還能少點。”
媳婦忍不住懟他:“鄰居不聽你的,誰叫你不是清華的呢,老張。”
第二天一早,老張又鑽進自家小屋,把門開了關,關了開,再敲幾下門框,末了墊上一小截木條。退後兩步,眯眼一瞧:門縫嚴實,屋簷也還周正;往鄰居那邊溜一眼,昨晚風不小,那門倒還成,但肯定差那麽一點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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