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行漫記
蘭宜
晨行漫步，時間尚早，路上空蕩蕩的，零星有車經過。逛到一個陌生的街區，車道上行駛的車更加稀少。忽然發現一家人的後院聳立出一株扇形的柳樹，已經開始發芽的樹梢覆蓋著鵝黃綠色，映襯著藍天輕雲甚是好看。
我往前走了幾步，發現剛路過的街口拍照角度正好，於是往回跑去，又小心地環顧四周，以免拍照時被車撞到。這時我才發現支路上站著個人牽著一條狗，正側對我專心看狗啃草。因離得遠，說話估計得扯著嗓子，我並沒打招呼，回頭開始調整角度拍照。
“你是在拍啄木鳥嗎？”身後響起雖些微發顫但中氣十足的女聲。我回頭一看，一個比我矮半個頭、戴法式小帽、滿臉皺紋的老太太站在我身後。她手裏牽的一條中等個子的狗正圍著我轉圈。我不由往她身後剛才看到有人遛狗的地方望去，已然成空，顯然老太太就是我先前看到的那人，沒想到這麽快就走了過來。
“我在拍樹” 我簡單解釋了一下，問她啄木鳥在哪兒。
“就在那棵樹上。你過來從我這個角度看。”在她的盛情邀請下，我邁過去順著她手指的方向往柳樹上看去，仍然沒看出來。
“你看它正在啄樹呢，頭一點一點的......” 她說得我不由誇道：“您的眼神真好！”
她似乎並沒覺得我的誇讚特別，繼續有條不紊地說下去：“我剛在那邊就聽到那隻啄木鳥啄木頭的聲音了。”她舉起一支手，大拇指和食指捏在一起，有節奏地上下抖動，模仿著啄木鳥啄木的動作，口中同時發出“噗、噗、噗”的模擬聲。
雖然這個街區這個時段這麽安靜，但要在有不少隱性噪音存在的大白天，差不多一個街區外聽到一隻小小啄木鳥啄木頭的聲音，這聽力未免太驚人，何況還是這樣一位臉上溝壑縱橫，身形有些佝僂的年事已高的老人。
我還沒來得及稱讚她的聽力，就聽她不緊不慢地寬慰我：“這隻鳥現在已經轉到樹的背麵了，不好看到。不過沒關係，它每天都在附近打轉，不在這棵樹上，就在那棵樹上。你下周來還看得見的。”
這下我更吃驚了。這麽大把年紀的老太太不光眼力、聽力了得，觀察力還如此敏銳。
老太太麵對驚訝和讚歎的我一臉風輕雲淡，與我友好道別後牽著狗慢悠悠地走遠了，法式小帽在晨光下微微晃動。
我目送著她佝僂卻篤定的背影消失在街角，心中的驚異漸漸化作了敬意。歲月雖然在老太太臉上刻下了溝壑，卻沒能帶走她對周遭細微生命的覺察。這個街區在她的感官裏，一定比在我的相機裏更加生動，因為她不是在路過生活，而是在經年累月地守望它。老之將至的沉重在這一刻竟顯得如此輕盈。
我站在原地，再次望向那棵柳樹，雖然依舊沒看到那隻鳥，卻仿佛真的聽到了那種有節奏的“噗噗”聲，一如老太太帶給我的鼓舞人心的生命的律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