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們家,一個東西想被扔掉,挺難。它需要先證明自己真的沒有留著的價值了。
後院有個小屋,坐北朝南,清晨總是沐浴在陽光下。小屋背靠兩棵高大的加拿大楓樹,秋天的時候,霜葉如丹,斑駁顏色落在屋頂,雜亂中透著靜謐、安寧。
這個外表詩情畫意的小屋屬於老張,裏麵卻住著我的斷舍離——等待投胎的破爛。我負責斷,老張負責心疼。他是個會過日子的人,總說:“還能用。”後來升級了,變成:“萬一哪天呢。”為了給破爛辦退休,他自建了這個“養老區”。最開始隻放一些農具、肥料等,後來待再次就業的雜物越堆越多。
從超市橡皮筋到辣椒醬、罐頭瓶,從一次性筷子到各式調料包。鍋扔了,鍋蓋留著。網球拍換了,袋子留著。煤氣灶換新,舊的鍋架留著。烤箱罷工,烤盤、烤架留著。吸塵器扔了,所有配套的長、扁、尖、帶刷的吸嘴,還是一個完整的部門。可惜我們州幾年前實行了禁塑令,那曾經流動性最強的通貨已經沒剩幾個了。
兒子有時候回來,嫌我們不夠環保,我就跟他急,有誰還能比我們更環保!
每件東西壽終正寢前,都得接受臨終關懷。第一年,把要淘汰的先裝進袋子,屋裏客廳挪到地下室,留家察看。過兩年,要是沒找到新的用途,就易地調動,轉移到後院小屋。又過幾年,塵封的記憶再次打開,經全體同意,才送進垃圾桶。
即使剩飯剩菜也要走一遍程序。不立刻扔,那是造孽;得放著,放到某一刻吉時——徹底餿了、長毛了,才算功德圓滿。這時候扔掉,不是我負了你,是歲月帶走了你。
他不僅拒絕浪費,強行賦予破爛二次生命。廚餘垃圾集中起來堆肥。蘿卜、芹菜、蔥吃完了,菜根留下來; 割草時,割草機碰掉一根玉蘭枝,撿起來,插進花盆裏。

還別說,有些物件經過猴年馬月真等來了他嘴裏的“萬一哪天”,雖然其中很多從“聾子”修成了“啞巴”,但也有不少重啟人生,煥發了第二春。
他把沒了鞋的鞋帶穿進缺了鬆緊帶的運動褲褲腰,當腰帶;把沒了椅子的椅墊綁在棗樹幼苗上,當棉襖;把沒了鏟子的鏟雪鍁木柄留著,等明年秋天打棗。審美不能提,但功能沒話說。
他有時也大興土木。家裏有幾輛舊自行車。他給其中一輛加裝了一個汽油發動機。
小時候,有一陣街上流行機動自行車,把他羨慕得呀。但凡能把車改成這樣的,在村裏都是有點本事的人。這輛改裝車,開起來那動靜,像咆哮的拖拉機,突突冒黑煙,整條街都能被震醒。因為噪音和黑煙的雙重汙染,上不了路,那又如何,供著。漏油,用報紙接著。童年夢,圓了。

還有兩輛車,因為壞得各有千秋,車輪和座墊已經相互調換過。有一天,他從外麵進來對我說,“你不是一直想騎雙人自行車嗎?”我趕緊出去看,他把藍色28的取了前輪,粉色26的取了後輪,拚出來一個擁有兩個輪子、兩個車座、一個把手的怪物。兩個本該在垃圾場分道揚鑣的命運,硬是活生生地被焊在了一起,變成了隨時準備散架的“流浪家庭”。

“你選,要騎前麵還是後麵?”我有點為難。不騎吧,人家費神費力,咱不能給臉不要臉。騎前麵吧,後麵尾巴太大,不容易把握方向;騎後麵吧,沒把手,坐上去得有騎獨輪車的本事,馬戲團那種。況且這車看樣子也不咋結實,如果攔腰斷掉,後麵的人趴著摔下去,臉先著地,當場變沒臉。
我決定保住自己這張老臉,讓兒子上。他腿長,能隨時緊急刹車。父子倆騎一步晃三晃,從後麵看,像兩隻隨時會倒下的醉企鵝。

庫存還剩最後一輛自行車,估計不會再被改造了,因為它負有傳承的重任。
後院的小屋一直在那裏。屋裏的罐子、蓋子、墊子、輪子、繩子,失去了明確的用途,隻剩下體積和重量。有些被拿起來過,有些早都被忘記。小屋外有時會響起發動機的聲音,很快又停下。黑煙散了,東西還留著。
請AI根據描述製作了三張圖片,還挺符合實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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