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滬記一一可以不說話,隻是聽著,坐著
前言:最近的黃金熱引出了這篇文一一寫給終於還來得及的自己。
小時候,老爸是個標準的大忙人。忙到什麽程度呢?家裏有孩子這回事,他心裏清楚,卻並不覺得需要互動。在他眼裏,聊天是成年人之間的高級活動,小孩子插不上嘴,也不必聽。那時候我們說的話,無非是今天老師怎麽樣、作業多不多、想吃什麽零食。這些,在他的人生版圖裏,大概連腳注都算不上。
人一上了年紀,世界慢慢縮小。工作淡了,應酬少了,孩子卻突然長成了可以坐下來聽他說話的人。他開始熱衷聊天,而且隻限我們。隻要有人肯聽,他就興致勃勃。
後來我發現,聊天對我爸來說,並不隻是情緒輸出,裏麵還有一種遲來的補償。
前幾年我單獨回滬,有時沒空也找空陪他坐著聊家史、聊社會、聊時事、聊他當年的判斷有多準。聊著聊著,他一高興,就開始往外拿東西,給我他收集的紙幣、硬幣、袁大頭、還有他的金筆,奧米茄老金表,全新的浪琴,幾隻特版的五六十年代的上海牌手表等等,我一邊收,一邊在心裏默默總結,童年缺失的交流,似乎可以在中老年用實物補償。
今年回滬情況複雜多了。先生如影隨形,行程緊密,幾乎創造不出單獨陪聊的時間。我心裏隱隱失落,總覺得這一趟回得不夠完整,好像少了點什麽。最後一周,我從原先住在先生家,改成住回娘家,聊天的機會終於來了。
一次聊天結束,我媽突然說:"你爸爸叫你"。這句話我太熟悉了,按以往經驗,這從來不是普通的召喚。我快步走進爸媽的房間,老爸一臉"我早就在等你的"表情,他從他那個藏寶貝的角落裏掏出一個小木盒,塞到我手裏。包裝盒越小,裏麵的東西越值錢,就算是黃魚腦袋,心裏也會有數的。我打開一看是一塊金塊,一掂還是沉甸甸的。
他說得很平靜:"亂世買黃金,電視裏天天講。"老爸一定是想,我這個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真要哪天逃難,手裏也得有點東西呀。
我站在那裏,腦子一片荒誕,卻又無比真實。小時候不聊天,是因為我們不夠格;現在肯聽他說話,他就願意把壓箱底的東西往外拿。但爸爸可知道,我願聊,是因為不想再留多遺憾。
有一次,哥哥說,爸爸長得越來越像老太太了,他指的就是我祖母。爸與祖母雖是母子,但一個長得像關公,一個像觀音,哪來這種想象。但仔細看看,老爸以前那股憤世嫉俗的勁兒確實淡了,眉眼慢慢慈和起來。看著他,倒真讓我想起我的祖母來。
我一直覺得自己是個孝順的孫女,可一想到祖母,還是覺得不夠好。她以前是那麽寵我,夏天白天忙著幫我扇扇,冬天夜晚睡覺,經常把我冰冷的腳放在她溫暖的肚子上,我是她幾十個孫子孫女、外孫外孫女中,唯一從小帶到大的第三輩。從小她走到哪,我就跟到哪,像掛在她身上的小袋鼠。
小時候,我經常纏著她講故事,沒有中場休息,老太太說:"一個接一個講,我也要喘口氣"。有時一連講兩個,然後,她兩手一攤說"今天沒有了,我要去燒飯了"。
想到以前我們讀小學的時候,我們兄妹饑腸轆轆地放學回家,她早已把熱氣騰騰的飯菜準備好,陪著我們一起吃。
長大了,我對祖母的愛沒有被時間帶走。隻是我不再愛聽她講了,我的世界開始忙碌。
在上海,上班以後,每到午休吃飯時間,我常常會擠出那短短的一小時,疾步去單位食堂買祖母喜歡吃的剛蒸好的肉饅頭、剛出爐的蝴蝶酥,再騎著我的那輛天藍色的小自行車,一路飛快趕回家,那時,我年輕,我的心是浮的,我以為這就是孝。
祖母在世時,我們還住在老房子裏,一排排的,屋前隔幾家就有一顆大樹。不是梧桐是楊樹,一到夏天,樹上會落下很多毛毛蟲,我們叫它們"洋辣子"。樓下一小間是灶披間,其餘部分是別人家的一樓,順著長長的樓梯上去是我們家的二樓,再走幾步短短的樓梯,就到了三樓,有陽台有曬台,托祖母和父母的福,我們小時候的家,寬敞、幹淨、溫暖。
我休息在家時,喜歡躲到三樓去看書,安安靜靜,無人打擾。祖母便在樓下喊我"樓上小姐下來呀,陪我講講話"。
聽她喊我,我便合上書本,下樓來,幫她打開電視,哄她看京戲或者看越劇。等她看得入神了,我又悄悄溜回三樓,忙自己的興趣,還理直氣壯地想,這樣安排蠻太平的。現在想想,那些本可以每天花一點時間陪她聊天的日子,已經沒有了。
在她生命最後的歲月,為了土葬,她堅持回鄉下。我們請假去看她。我看到,她常常一個人上午坐在樓上房間裏曬太陽。她說,二孃孃家裏人一早都去幹活了,都很忙。下午,我又看見她移坐到空蕩蕩的走廊邊,隔著窗,四處張望,望著遠山,望著偶爾經過的村民,有時也能聽見從山上扛著毛竹走下來的村民們的呼號聲。
偶爾有風吹過走廊,她抬頭看一眼,又低下頭。她也許就是這樣常常坐著,不說話。太陽從屋簷下慢慢移過去,影子一點點退到牆角。
那時候我並沒有意識到,這樣的下午對她意味著什麽。現在回想起來,才明白,她其實什麽都不缺,缺的是陪伴,陪她把這一段時間走完。
出國後一次逛街,我在一幅畫前停住了腳步。畫裏就一部自行車。那輛自行車幾乎讓我一眼失神,小小的,天藍色,底座是黃的,和我當年騎過的一模一樣。隻是畫裏少了一個細節:車頭前麵,我曾經裝過一個筐。

就是這麽一輛車,把我一下子帶回了祖母在的上海的那些年,街道、風、日子,我在中午的太陽下飛駛。
我把這幅畫買了下來,很便宜,卻覺得沉甸甸,把它掛在衛生間裏。每天經過,總會不自覺地瞄上一眼,像是確認一件舊事還在,確認那段歲月沒有走遠。
現在回到上海,我盡量多花時間陪父母聊天。不是為了禮物,也不是為了補償什麽,隻是慢慢意識到,能坐在一起說話,本身就已經很奢侈了。
有時候我和父親聊著聊著,他會忽然停下來,像是在想下一句話,又像隻是想確認我還在聽。我不再催他,也不急著接話,這麽陪他坐著。
我看著爸爸,真的像哥說的,他越來越像祖母了,那一刻,我會想起祖母坐在鄉下走廊裏的下午。太陽移動得很慢,人也一樣。如果有人肯坐在她身邊,時間就不會那麽空。
這個樓梯,是我小時候的"逃生之路。"家裏一來客人,我就連滾帶爬往樓上躲。妹妹懂事,隻好從從容容去開門、倒茶、招呼人。這間老房子空關了將近二十年。灶皮間在樓下,上到二樓要走一段又長又陡的樓梯,父母年紀大了,來回實在吃不消,後來就搬去了別處住。房子簡單裝修過,,本來打算租給別人,最終還是舍不得,家人誰懷舊,誰過來住。這張照片是我有一年回滬,我閨蜜與我一起懷舊在客廳拍的,可惜,當時沒想到再拍拍那長長的徒徒的樓梯,灶皮間,陽台等。又過了幾年,煙灰塵落盡,美好散去,它還是成了別人的辦公樓。太可惜,我沒有留下更多關於這間房子的影像。我的少年時光,也一並被帶走。
右邊這張隻看見一個腿的紅木桌,現在走到妹妹家裏去了,它的一條腿上有很多刀痕,是我哥小時候幹的。今年回家,如果到妹妹家,記得拍一下。
這兩把椅子不是紅木的。據媽媽說,我出生前它就在了,至少已經超過半個世紀。椅背上那些白色雕花是象牙的,年深日久,顏色溫潤得像舊月光。小時候,祖母常坐在這把椅子上。我搬一張小短凳,挨著她坐下,聽她講故事,一個接一個,我的童年就在那樣的午後,慢慢地過了一個又一個。
祖母出身富裕人家,卻一輩子幾乎沒走出過家門去讀書。她不缺吃穿,隻是日子始終在屋裏打轉。每當看見我們去上學、去上班,她總是既高興,又帶著一點說不出口的羨慕。每年開學,雷打不動,去商店買雲片糕給我們,意味步步提高。她不會寫,沒留下任何文字,但她的每個學期都沒錯過吃雲片糕的孫女為她留下了文字,影像,有她曾坐過的椅子,她用過的家俱,她睡過的床,還有那青山環抱的長眠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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