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秋天，我們計劃遊覽嶗山，就來到青島。我去過很多次山東，卻從來沒去過青島。這個事有點奇怪，好像一直躲著走似的。
中午，從青島站出來，先去棧橋看老人跳海，然後到中山路步行街閑逛，感受青島獨特歐陸風情。康有為曾用八個字來形容：“青山，碧海，紅瓦，綠樹。”
傍晚時分，溜達到五四廣場。
等走到奧帆中心，天全黑下來了。我正懊悔錯過了碧海白帆，忽然，黑暗中沿著海邊影影綽綽的一片摩天樓點亮了，像是有人按下了一整座城市的開關，整個浮山灣瞬間變成了流光溢彩的舞台。
我們跟在青島當地的一位同學，也是曾經的好友，在“台上”見了麵，聽他介紹，這幾十棟高樓的燈光綿延十裏，全年開放，是這座城市的固定項目。
坐在海邊餐廳裏，我們聊起這幾年各自的狀況。他之前的單位福利好，錢多活少，還退休早。我本來想當然地以為，退休意味著自由，他即使沒有走遍全世界，全中國也應該差不多了。沒想到，他說基本上哪裏也沒去過，最遠的也是在省內。
原因很簡單——他太太沒空。她要給她媽媽做飯。
老太太八十多，自己住。不去子女家，不要保姆，更別說養老院，隻要求每天有人給她做一頓晚飯，當然也不要外賣。同學太太和她弟弟兩人輪流，一人一天，多年來一直如此。同學太太前幾天已經跟弟弟調過班，為了今天的聚會想再調，她弟弟不樂意了。老太太脾氣不好，誰都不願意連續去兩天。
同學不想多聊這個話題， 說他至少退休後再找的教書工作挺好的，雖然有點遠，但反正有的是時間，在哪兒都一樣。
我轉頭看向窗外，浮山灣的燈光秀還在繼續。因為是國慶期間，規模應該比平時更宏偉，大紅、大綠、大紫輪流在高樓外牆循環上映，看久了，眼睛有點累。好像很多事情都是這樣，看上去很漂亮，很有麵子，一遍一遍地重複；重複久了，就有點讓人喘不過氣。
吃完飯去旅館的路上，同學發來短信，說想再約一次，明天晚上或中午，他太太沒有排班做飯，有空。我們如實相告，這次時間緊，等下次找機會一起出遊吧。
第二天一早，我們來到嶗山遊客中心與發小碰麵。之所以約出來爬山，是為了多一些時間聊天。今天自由行的遊客不多，因為昨天是國慶假期的最後一天，有揮著小旗領隊的老年團占了多數。
發小畢業於國內大藤，後來一直在歐洲。疫情前兩年，她海歸了，但她先生選擇留在國外。
海歸的原因之一是歐洲慢節奏的生活不能滿足她蓬勃的事業心。另一方麵，自從她姐姐退休後，母親覺得 “你退休了，就該圍著父母轉。” 一直獨立照顧高齡老母。那時姐姐同時要管自家、母親和孫子，三代人，已經力不從心。她說“我也六十多了，自己的晚年早就被預支完了。”後來，她不再接受發小寄給母親的生活費，隻要妹妹回去接手。
兩年後，母親去世了。發小繼續留下來，做孤獨的女強人，與她先生一年見一次。
我們邊走邊聊，在這種風景區，所謂爬山不過是機械地走台階，沒有鋪台階的地方，都有欄杆圍著，根本不存在迷路的可能。
午飯後，發小急匆匆趕回單位去參加政治學習。我們則轉到另一個景區，仰口。
向上爬半小時，就看到嶗山標誌性的景點：壽字峰。大大小小的“壽”字刻在山峰上，好像懸掛了幾十條一樣的紅漆標語，讓本來道士們選擇清修的山裏，忽然有了鑼鼓喧天的感覺，就像浮山灣那片絢爛的燈光。
為了刻下這些被反複書寫的“壽”，山體原本的紋路、風化的岩石、糾纏的枯藤，都被一一磨平清理了。遊客們紛紛排隊合影，大字之下，人顯得格外渺小，無論擺出什麽姿勢，最後看起來都差不多，不過是字的陪襯。
望著這些紅漆大字，我想起那幾位朋友。他們原本屬於自己的、自由的餘生，被一套套名為“孝順”、“責任”的模板所籠罩，不得不一點一點讓位給這些美德，與之共生。
手機震動，那位同學又發來短信，他還在等一個“太太不用做飯”的空檔，想和我們再聚一次。可在這滿山的“長壽”與“正確”之下，屬於他自己的那一頓飯、那一段路，究竟還要等多久，才能真正成行？
